陈秉文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愧疚,也有一丝后怕。
不过,他知道此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现在首要任务是弄清楚黄继昌是因为什么晕倒,严重不严重。
“立刻给蛇口回电报,用最快的方式!
第一,不惜一切代价抢救黄教授,用最好的药,请医院方面尽全力!
第二,让他们立刻将黄教授的最新检查结果、医院诊断,详细报过来!
第三,问清楚,如果需要,立刻将黄教授转运到医疗条件更好的地方,比如羊城,或者直接来港岛!
所有手续和费用,集团负责!”
“是,陈生!”
阿丽记下,快步出去安排。
方文山在一旁也是心头沉重。
等阿丽离开后,方文山低声道:“黄厂长是累出来的。
最近几个月,他几乎没怎么休息,一心扑在生产线上,一期刚投产,马上又筹备建设二期……”
陈秉文阴沉着脸,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北方的天际线。
蛇口,就在那个方向。
他意识到自己或许给了一线太大的压力,一味追求速度和结果,却忽略了对这些关键人才的健康和承受能力的关注。
商场如战场,但人才是最宝贵的资源,不是耗材。
如果黄继昌真的因此倒下,不仅是集团的巨大损失,他陈秉文也于心难安。
等待回电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陈秉文无心再看预算方案,在办公室里踱步。
方文山也默默陪着,办公室里的气氛十分凝重。
大约四十分钟后,阿丽拿着新的电文回来了。
“陈生,蛇口回电。黄教授经蛇口医院初步抢救,已恢复意识,但情况仍很危险。
详细检查结果已出,诊断为严重的冠状动脉粥样硬化心脏病。
医生说,必须尽快进行心脏搭桥手术,否则随时有心肌梗死甚至猝死的风险。”
听到这个结果,陈秉文的心沉了下去。
心脏搭桥,这在1981年,这绝对是顶级的大手术,风险极高。
阿丽继续念道:“蛇口乃至深圳目前都无能力开展此类手术。
整个粤省,仅有羊城的省人民医院能做,但技术很不成熟,成功率无法保证。
医院方面建议,如果条件允许,应尽快送往医疗水平更高的地区,例如燕京,或者港岛。”
电文里的描述很客观很具体,也很残酷。
这种病情,如果真送到燕京医治,恐怕与直接准备后事没什么区别。
所以,陈秉文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果断下令:“文山,你立刻以集团的名义,联系相关部门,紧急申请危重病人医疗救助绿色通道,办理黄教授赴港治疗的一切必要手续和通关事宜。
人命关天,刻不容缓,你现在就去!”
“好的,我马上去办!”
方文山肃然应道,立刻转身离开去安排。
“阿丽,你联系养和医院,不,联系全港最好的心脏病专科医院和医生,我要知道谁做这个手术最有把握,立刻预约,准备好接收病人和进行术前评估。
钱不是问题,我要最好的医疗团队!
陈秉文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联系国际航空服务公司或者能找到的有跨境飞行许可的直升机公司,租用一架医疗直升机,要能进行必要救护支持的那种。
申请紧急航线,直接从蛇口将黄教授接来港岛!
陆路过关再快也要折腾,黄教授现在经不起颠簸!”
用直升机直接从蛇口接人?
阿丽微微吸了口气。
这在1981年,绝对是轰动且代价高昂的举动。
但陈秉文的表情没有任何动摇。
“陈生,直升机跨境飞行,特别是进入内地接人,手续非常复杂,需要两边批准,短时间内恐怕……”
阿丽提醒道。
事关两地出入境手续,这可不是钱能立刻解决的事情。
“这件事我来亲自协调!”
陈秉文的话语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阿丽立刻意识到老板的决心,不再多言,答应一声,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迅速远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秉文一人。
“绝不能倒下……”
陈秉文低声自语。
他深知,在内地目前的医疗条件下,心脏搭桥手术风险极高,转院至港岛是唯一生机。
而时间,就是生命线。
常规陆路通关,辗转颠簸,对于急性心脏病人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直接用直升机点对点转运,虽然手续复杂、代价高昂,但却是当前最快、最稳妥的方案。
他拿起电话,直接拨通新华社港岛分社王匡社长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陈秉文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急切的请求道:“王社长,时间不等人,陆路转运风险太大,我计划租用医疗直升机直接接运,需要内地和港岛两边的手续特事特办,开通绿色生命通道。
恳请您帮忙协调,救人要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王匡显然也在权衡此事的风险和可行性。
片刻后,王匡回复道:“陈生,情况我了解了。
救死扶伤是第一位的。
我会立刻向上面汇报,并协调相关部门。
请你那边也同步准备必要的申请材料,我们尽力促成。”
“太感谢您了!材料我马上让人准备,最快速度送达!”
得到王匡的答复,陈秉文心中稍定。
有了新华社方面的介入,内地层面的审批阻力会小很多。
结束通话,他立刻又联系了港岛警务处和民航处熟识的官员,请求在符合程序的前提下,尽快审批跨境医疗飞行的申请,并提供必要的飞行管制协助。
而方文山和秘书阿丽,也按照陈秉文的指令忙碌起来。
一时间,整个伟业大厦,为了拯救一名员工的性命,开始全速运转。
两个小时后,好消息陆续传来。
所有环节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打通。
陈秉文坐镇中枢,不断接听电话,发出指令,协调各方。
......
港岛大学医院心脏外科。
手术室外。
黄继昌的心脏手术已经进行了两个半小时,门上方那盏代表“手术中”的红色指示灯,依旧固执地亮着。
陈秉文靠墙站着,双臂环抱,目光低垂,落在前方光洁的地砖缝隙上。
方文山坐在不远处的塑料排椅上,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交握,双眼无神呆坐着。
而秘书阿丽和赵刚则安静地坐在另一侧。
偶尔有护士匆匆进出手术室。
门开合的瞬间,能隐约听到里面仪器规律的“嘟嘟”声。
陈秉文的思绪有些飘忽。
他想起了第一次在长春那个简陋的实验室里见到黄继昌的情景,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眼神里却有着不容置疑执着的中年技术骨干,对着复杂的化学方程式和简陋的设备,能滔滔不绝地讲上半天,脸上泛着光。
那时候,黄继昌说起牛磺酸国产化的意义,说起打破国外垄断的渴望,眼神灼灼,充满了理想主义的光彩。
后来在蛇口,从一片荒芜到厂房拔地而起,从设备调试到一次次失败再重来,黄继昌几乎是以厂为家,身上总带着机油和化学试剂混合的味道,人也肉眼可见地瘦削下去。
但那股子要把事情做成的劲头,从来没变过。
陈秉文给过他丰厚的奖金,给过他承诺,却似乎从未真正关心过,这个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苦干的技术专家,身体是否已经到了极限。
“是我把他逼得太紧了吗?”
陈秉文心里掠过一丝愧疚。
蛇口牛磺酸厂关乎集团功能饮料业务的命脉,更是应对国际巨头掐脖子的关键筹码,他不得不快,不得不争分夺秒。
但这份不得不,此刻却可能要以一位顶尖技术人才的健康甚至生命为代价。
如果黄继昌这次真的……他不敢深想下去,那不仅是集团技术研发的巨大损失,更将是他心头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痕。
商场搏杀,他可以冷静计算得失,运筹帷幄,但面对身边这些实实在在为他打拼、将理想寄托在陈记这艘船上的核心骨干的生命安危,他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冷静和铁石心肠。
“陈生?”
这时,一声试探性带着几分恭敬的招呼从身侧传来,打破了走廊里安静。
陈秉文抬眼望去,便看到好世界公司的老板马守成,正满脸惊讶的站在几步开外。
陈秉文对马守成的印象不深,之前只是在港岛商界酒会上见过几次。
知道他做钟表行起家,后来涉足地产,有一家名叫好世界投资的上市公司,市值三亿多港币。
对马守成的主动招呼,陈秉文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平淡的回了声:“马生。”便没有再说什么。
此时此刻,手术室里躺着他的得力干将,他实在没有心情应付这种场合下的寒暄。
马守成显然也没想到会在医院碰到大名鼎鼎的陈秉文。
他刚刚陪着母亲做完心脏检查。
老太太年纪大了,有些心律不齐,医生建议留院观察两天。
这边刚安顿好母亲,想着出来透口气,一回头就看见那个陈记食品的创始人,手握和记黄埔、青州英坭控股权,还把丽的电视台改头换面成凤凰台的港岛商界大佬陈秉文。
这样的人物,平时是他想接近都难有机会的。
现在却在医院这种略带私密性的场合相遇。
这样的机会,马守成自然不会放过。
面对陈秉文的冷淡,马守成并未退缩,反而顺势上前,站在陈秉文身边关心道:
“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陈生,陈生这是在等哪位要紧的人?
看这架势手术时间不短了,希望吉人天相,平安度过。”
陈秉文闻言,眼皮微抬,看了马守成一眼,见他眼神里的关切不像是作伪。
沉默了两秒,陈秉文简短地回答道:“一位公司的技术主管,心脏出了点问题。”
马守成察言观色,立刻意识到这绝非普通的员工生病。
能让陈秉文这种级别的大老板亲自守在手术室外的,必定是极其核心、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
他心中暗惊,对陈记的实力和陈秉文对手下人的重视程度有了新的评估。
同时,一个念头也在他心底萌生。
自己最近资金周转确实不灵,地产被套,《新报》又是个持续输血的窟窿,如果能借此机会……哪怕只是混个脸熟,或许将来也能多条路?
他叹了口气,带着些同病相怜的意味,真诚的说道:“唉,这年头,找个真正能干又放心的人不容易。
陈生如此看重下属,真是难得。
我母亲也是老毛病了,心脏不好,算是这医院常客。
这家医院的心外科还是不错的,陈生请放心。”
他顿了顿,像是随意找话题般,低声感叹道:“这年头,生意难做,压力大,身体就容易出毛病。”
方文山在一旁听着,微微蹙眉,觉得马守成这话听起来有点刻意,像是在暗示什么。
陈秉文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又“嗯”了一声,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
马守成有些讪讪,但也知趣地没再继续深入这个话题,转而说道:“那我就不打扰陈生了,希望贵下属吉人天相,手术成功。
我就在前面病房,陈生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说着,他递上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电话。”
陈秉文这才终于转过头,正眼看了马守成一下,接过名片,递给了旁边的阿丽,“有心了,马生。”
马守成知道该走了,点点头,又说了句“保重”,这才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手术室外那几位沉默的身影,心里对陈秉文的评价又复杂了几分。
这个年轻人,不仅经商的手段高超,对身边的人似乎也不太一样。
就在这时,手术室上方的红灯,“啪”地一声熄灭了。
陈秉文、方文山几人几乎同时走到手术室门前,目光紧紧锁定在缓缓打开的手术室门上。
一位戴着口罩、神情疲惫中年医生率先走了出来。
他摘下口罩,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明显是主事者的陈秉文脸上。
“医生,情况怎么样?”陈秉文率先开口问道。
医生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笑容:“手术很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