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地。
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帕克心头。
他放下咖啡杯,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
可口可乐去年在燕京设立了第一家灌装厂,虽然产量还不大,但那是象征性的第一步。
百事的高层为此开了好几次紧急会议,总部对中国市场的渴望几乎写在每个决策者的脸上。
可现实是,百事在内地的谈判进展缓慢。
政策壁垒、审批流程、合作伙伴的选择……
每一样都困难重重。
如果这个时候,因为对糖心资本采取某些不光彩的手段,而得罪了某些能影响决策的人......
帕克不敢想下去。
他坐回办公椅,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夹。
里面是市场部提交的调查报告,关于脉动的广告开始播出后,在北美、亚洲几个主要市场的初步影响。
数据显示,在糖心资本那些暗示高糖碳酸饮料不健康的广告播出后,百事可乐在港岛、新加坡、马来西亚的销量环比下降了2.1%,而同期可口可乐的降幅只有0.8%。
更糟糕的是,在针对16-25岁年轻消费者的问卷调查中,百事可乐含糖量过高的认知比例上升了7个百分点。
年轻人,这可是百事的核心消费群体。
帕克合上文件夹,阴沉着脸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了上周董事会上,全球总裁看他的眼神。
那是一种混合着失望和质疑的眼神。
百事在北美和东南亚市场,与可口可乐的打得难分难舍。
现在又陷入与糖心资本的广告认知战,股价已经连续三周下跌。
“FUCK!”
帕克低声骂了一句。
他知道自己其实没有选择。
如果对糖心资本使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风险太高不说,万一因此让内地误会。
延误百事进入内地市场的时机,那将是职业生涯最大的滑铁卢。
甚至,可能是百事可乐这个品牌在未来十年最大的战略失误。
“所有针对糖心资本的非商业调查,全部停止,清理干净手尾。”
纠结了好一阵,帕克终于开口。
戴维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全部?”
“全部。”
帕克点点头,确认道,“陈秉文和内地关系密切,这个情报很重要。
这个时候,我们不能冒险。”
说这些话的时候,帕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戴维观察着上司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应对?
脉动在亚洲市场的增长势头很猛,佳得乐被收购后,他们在北美也有了立足点。
如果放任不管......”
“谁说放任不管了?”
帕克打断他,眼神锐利起来,“我只是说,不用那些可能引火烧身的手段。
正规的商业竞争,百事可乐什么时候怕过任何人?”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加大广告投放预算。
特别是在港岛、东南亚市场,我要在春节期间看到百事的广告覆盖每一个角落。
超市、便利店、电视、报纸、街头广告牌,全部都要有。”
“另外,他们用简·方达做代言人,我们也找一个符合百事精神的明星代言人。
年轻人喜欢什么,我们就给他们什么。”
戴维接话道:“如果要正面对抗的话,需要的时间肯定比较长,而且投入很大。
董事会不会同意增加这方面的预算,特别是我们在无糖可乐项目上投入了那么多资源。”
“那就从其他地区调。”
帕克断然说道,“欧洲市场的增长已经放缓,可以把一部分预算暂时转移到亚洲来。
至于董事会那边,我会去解释。”
他看向戴维,眼神深沉:“戴维,你明白我们现在面临的是什么吗?
不只是糖心资本,还有可口可乐。
如果我们在这里退缩,可口可乐会立刻扑上来,抢走我们所有的市场份额。
到那时,我们失去的会更多。”
戴维沉默了几秒,点点头:“我明白。
我马上安排广告部门制定新的投放计划。”
......
戴维离开后,帕克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多年前自己刚进入百事时,还是个充满干劲的年轻人,坚信凭着好产品和好营销就能征服世界。
现在他坐到了这个位置,才明白商业世界里从来没有那么简单。
有时候你得进攻,有时候你得隐忍。
有时候你得亮出獠牙,有时候你得收起锋芒。
这次对陈秉文,他选择了暂时收起锋芒。
但这不意味着认输,只是换一种方式战斗。
......
1月20日,腊月十五,距离农历新年还有半个月,港岛的街头已经弥漫开浓厚的年味。
陈秉文坐在轿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
沿街的商铺几乎都在橱窗上贴了红色的“福”字,有些还挂起了灯笼。
“陈生,前面就是皇后大道中了,堵得厉害。”
司机刘二猛转过头来说,“今天开始好多公司放年假,出来办年货的人太多了。”
陈秉文看了看表,上午十点半。
“不急,慢慢开。”
临近春节,各大商会纷纷举办新春联谊会。
他今天就是去参加一个港岛中华总商会举办的春节联谊会。
靠在座椅上,陈秉文脑海中盘算着接下来半个月的安排。
集团的年终总结会已经开完了,3500万港币的年终奖也陆陆续续发放到位,整个糖心资本上上下下士气空前高涨。
蛇口牛磺酸厂第二批设备已经运抵,黄继昌那边说春节前就能安装调试完成。
佳得乐的整合进展顺利,凌佩仪从美国发回来的报告显示,新产品的市场测试反响不错。
泰国红牛已经完成法律上的所有权转移,许书标作为技术顾问留任,正在协助研发团队调整配方,以适应欧洲、北美等地不用的口味。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不过这段时间电视上、报纸上、街头巷尾,百事可乐的广告投放力度突然加大。
而且不只是港岛,新加坡、马来西亚、整个东南亚市场都能感受到百事凌厉的广告攻势。
陈秉文心里清楚,之前的广告认知战虽然压着百事打。
但百事毕竟是国际巨头,管理层不是傻子,只要度过最初的迷茫,很快就会恢复战斗力。
百事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但力度还是让他稍稍有些意外。
看来,之前那套“健康认知”的组合拳,确实打到了他们的痛处。
国际巨头就是这样,平时可以傲慢,可以按部就班,但一旦核心市场的数据出现不该有的波动,调动资源反击的速度和决心会超乎想象。
这不是坏事。
陈秉文心想。
对手的激烈反应,恰恰证明了选择的赛道和攻击的角度是正确的。
怕的是对方不痛不痒,那才麻烦。
他只是需要评估,百事这场预计会持续整个春节、甚至更久的广告饱和轰炸下,能坚持多久,再根据情况来制定应该措施.
“陈生,到了。”
刘二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车子停在一家老牌酒楼门前。
酒楼张灯结彩,门口竖着醒目的水牌:“港岛中华总商会甲子年新春联谊”。
陈秉文整理了一下西装,推门下车。
寒风里带着海鲜干货、糕点、还有不知何处飘来的线香气味,混在一起,这是港岛独有的年关味道。
刚走进酒楼大堂,迎面就碰到个熟人。
“陈生!
恭喜发财啊,这么早就到了?”
来人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满脸红光,正是永发纺织的老板赵永发。
他的厂子原先在观塘,这两年人工地价飞涨,正琢磨着把部分生产线北迁。
之前在一次工业总会的活动上,和陈秉文聊起几句内地设厂的事,被陈秉文几句话说动,准备到内地投资饮料包材厂。
“赵生,恭喜发财。
你也是准时。”
陈秉文笑着拱手问好,目光快速扫过赵永发身边。
他旁边站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眉眼和赵永发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文弱些,戴着眼镜,西装穿得一丝不苟。
“这是我大儿子,赵世文,刚从英国读完书回来,学什么工商管理的。”赵永发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力道不小,赵世文被拍得微微晃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容,朝陈秉文点了点头,叫了声“陈生”。
“赵公子青年才俊,回来帮手,赵生你可以轻松多了。”
陈秉文客气道。
他看得出来,赵世文对这类应酬场合并不适应,甚至有点抵触,站在父亲身边显得有些僵硬。
“轻松什么呀,毛头小子,书本上的东西,哪里懂做实事的艰难。”
赵永发嘴上这么说,眼里的得意却掩不住。
这时,赵永发凑近陈秉文,压低声音说道,“陈生,上次你说蛇口那边有得赚,我过了年真想去看看,你那边方不方便……”
“方便。
赵生随时联系我秘书约时间。”
陈秉文爽快道。
赵永发的厂子规模不算顶大,但生意扎实,这种人如果能在内地站稳,未来会是很好的合作伙伴,至少是稳定的材料供应商之一。
“那就一言为定!先谢谢了!”
赵永发高兴地又要拍儿子肩膀,赵世文下意识地缩了缩。
这时,又有几个人走进来,赵永发赶紧又过去寒暄去了。
陈秉文对赵世文略一点头,便朝宴会厅里面走去。
他能感觉到那个年轻人似乎暗暗松了口气。
联谊会设在酒楼最大的宴会厅,摆了二十几桌,已经到了一半多人,嗡嗡的谈话声混着茶碗杯碟的轻响,显得热闹又有些嘈杂。
空气中飘着热茶、点心、还有人们身上各种香水、发油的味道。
陈秉文很快被相熟或仅仅面熟的人围住。
糖心资本今年风头太劲,想跟他搭话的人太多了。
“陈生,听说你们在北美大手笔收购,了不得啊!”
“陈生,恭喜发财!明年有什么好关照?”
“陈生,你们那个脉动,我儿子天天喝,说比汽水好……”
陈秉文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回应,该客气的客气,该含糊的含糊,碰到真正有可能合作的,才会多聊几句,交换名片。
这种场合,真能谈成的事不多,主要是露个脸,维持关系,感受一下业界的气氛。
联谊会进行了两个多小时。
期间陈秉文又陆续见了几个商会的理事,聊了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有人试探着问他对港岛未来经济的看法,有人旁敲侧击打听他接下来的投资计划,他都滴水不漏地应付过去了。
中午十二点半,联谊会提供的自助餐开始。
陈秉文没什么胃口,简单吃了点沙拉和海鲜,就和主办方打了个招呼,提前离开了。
此后几天,陈秉文除了必须露面的潮汕商会联谊会,将其他无关紧要的应酬一概推掉,专心待在伟业大厦的办公室里,处理集团年终的各项收尾工作,并规划来年的战略。
日历翻到腊月二十五,一件让他期待已久的家事终于到来。
清晨,罗湖口岸桥头已是人潮涌动。
临近春节,过关的旅客明显增多。
陈秉文和父母陈国富、汪巧珍早早等在了港方一侧的接待区。
汪巧珍不停地踮脚向关口方向张望,双手无意识地紧握着。
陈国富虽然努力保持着平静,但不时整理本就笔挺的中山装领口的小动作,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来了!来了!看见你外公外婆了!”
汪巧珍突然压低声音,激动的喊道。
只见关口那边,赵刚带着两名身着便装但身形精干的安保人员,正陪着两位老人缓缓走来。
外公外婆比陈秉文记忆中清瘦了些,穿着簇新但款式略显过时的棉袄,脸色有些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