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教授,我理解您的顾虑。”
凌佩仪诚恳地说道,“但您想,只有产业化,才能让您的研究成果真正产生价值,造福社会。
目前,深圳是改革开放的最前沿,在蛇口,您将有最好的设备、充足的资金,专心致志地把技术转化为产品。
陈生常说,科技人员不应该被体制和经费束缚住手脚。
在合资公司,您将是技术上的绝对权威。”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而且,这不仅是为了公司,也是为了打破日本企业的垄断。
想想看,未来市场上流通着由我们中国人自己生产的高品质、低成本的牛磺酸,这意义有多大!”
黄继昌沉默了。
凌佩仪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他搞科研,不就是为了把纸上的数据变成实实在在的产品吗?
不就是为了看到自己的技术能被广泛应用吗?
留在所里,这个项目下一步能拿到多少经费?
何时能真正产业化?
都是未知数。
而去蛇口,虽然前途未卜,但机会就在眼前。
“我需要……和家里人商量一下。”
黄继昌最终说道。
“当然。这是大事,应该慎重。”凌佩仪非常理解,毕竟黄继昌已经四十几岁,上有老下有小,不是拍拍屁股说走就走的年龄。
“我会在这边停留两天,等待您的答复。
无论您最终如何决定,陈生都表示,尊重您的选择,并对您已取得的成就表示由衷的感谢。
说着,凌佩仪费力的从自己座椅旁边拿起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深蓝色的旅行包,那种人造革材质的旅行包。
她双手将包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另外,陈生特意交代,为了感谢您和团队在中试阶段的杰出贡献和辛苦付出,集团决定给予一笔特别的技术成果奖金。
这里是十万元,是集团给中试团队的特别奖金,请您代为接收。”
“十……十万元?”黄继昌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奖金?
他知道有这笔预算,所里领导也提过,但他以为最多就是几百上千块,意思一下,鼓舞士气。
十万元?
这数字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他一个月的工资加津贴不到一百元,十万元,他不吃不喝要攒近一百年。
他疑惑地看着那个看起来很寻常的旅行包,又看了看凌佩仪,不太确定地伸手去拉包的拉链。
“哗”的一声轻响,拉链大开。
没有文件,没有资料。
映入眼帘的,是满满当当、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纸币。
清一色的印着各民族大团结图案的……十元面额人民币。
由于此时第四套人民币纸笔尚未发行,市面流通的最大面额就是这“大团结”十元钞。
十万元,那就是整整一万张。
这些纸币被橡皮筋捆成一沓一沓,每沓一千元,然后十沓又用牛皮纸捆成更大的一捆。
此刻,这样的十“大捆”安静地躺在包里,挤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
略带油墨的混合纸张的特殊气味,隐隐散发出来。
黄继昌的手僵在了半空,眼睛直直地盯着包里,呼吸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大脑也一片空白。
这么多钱……实物形态的、堆叠在一起的、触手可及的……十万元。
他这辈子,不,他连想都没想过自己能亲眼见到、亲手触碰到这么多钱。
以前在电影里、在宣传画上看到成箱的钱,都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可现在,它就沉甸甸地摆在自己面前,在一个普通的旅行包里。
他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地,碰了碰最上面那一捆钱的边缘。
“这……这么多……凌总,这……”黄继昌的声音干涩,话都说不连贯了。
他抬头看向凌佩仪,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不知所措。
凌佩仪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理解道:“黄教授,这是您和您的团队应得的。
项目能成功,离不开你们没日没夜的付出。
陈生常说,有功则赏,而且要赏在明处,赏得实在。
这笔奖金,就是集团的心意。
怎么分配,由您全权做主,所里那边,我们也会沟通好,您放心。”
放心?
黄继昌看着这一包钱,怎么放心?
巨额现金带来的冲击力,远比数字直观、猛烈得多。
它提醒着他这背后代表的价值,也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
这笔钱,能解决太多问题了。
家里的窘迫,所里同事们的清苦......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挤满了他的脑袋,让他有些发懵,刚才关于去不去蛇口的种种权衡,似乎都被这包钱压了下去。
陈秉文用这种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展示了他们的实力、诚意,以及对于这项技术价值的认定。
这比任何言语上的画大饼,都要有力得多。
这十万块钱,仿佛在告诉他:我们说到做到,我们尊重知识和技术的价值,我们有能力也愿意为此付出实实在在的代价。
你跟我们一起干,绝不会亏待你和你的团队。
但同时,一种深深的不安也随之而来。
拿了这个钱,就等于接下了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他看着那包钱,又抬头看了看凌佩仪。
凌佩仪的目光坦诚,既没有炫耀,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但其实只有短短十几秒。
黄继昌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
“凌总……这件事,我今晚和家人好好商量。
明天,明天上午,我一定给您一个明确的答复。”
凌佩仪温和的说道:“黄教授,钱您收好。
至于去蛇口的事情,您慢慢考虑,和家人好好商量。
这两天我都在。
有任何决定,或者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
她看出了黄继昌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消化这一切。
当黄继昌抱着那个沉甸甸的旅行包,魂不守舍地回到家时,他妻子王素娟正在厨房忙着晚饭。
“回来啦?今天忙啥呢,这么晚?”
王素娟端着菜盆进来,随口问道。
黄继昌没说话,默默地将那个深蓝色的旅行包放在屋子中央的方桌上。
拉链拉开的声音惊动了家人。
儿子和女儿都好奇地望过来。
当那一捆捆码放整齐的“大团结”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时,狭小的房间里瞬间安静了。
“这是……”王素娟手里的菜盆差点掉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
黄继昌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静的语气,把凌佩仪的来访、十万元奖金、蛇口建厂、技术入股、首席科学家,以及对方承诺解决的住房、工作、孩子教育等问题,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王素娟听完,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半晌没说话。
她是街道工厂的会计,对数字非常敏感,十万元对这个家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但这笔钱带来的冲击,远不如“举家南迁去深圳蛇口”这个决定来得震撼。
王素娟沉默了。
她想起白天在厂里,听几个年轻的同事悄悄议论,说南方现在到处是机会,有人停薪留职偷偷跑去深圳倒腾电子表,都发了财。
她虽然觉得那不靠谱,但心里也不是没波动。
自家男人有技术,有本事,却窝在所里受穷,这日子,她也过够了。
“老黄,”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你想去,咱就去。
我知道你憋屈。
在哪儿不是过日子?
一家人在一起就行。
就是……这钱,咱不能独吞。
所里、还有实验室小张小李他们,都得有份。
不然,你以后在圈里没法做人。”
黄继昌重重地点了点头,妻子的话说到了他心坎上。
这十万块钱是巨款,处理不好,后患无穷。
“我明白。
我想好了,这钱,所里留两万,算是支持项目和中试的感谢。
剩下的八万,我们团队六个人分,我拿大头,但也不能太多。
具体怎么分,我得和小张他们商量。”
他心里盘算着,就算自己分到两三万,那也是天文数字了。
能还掉这些年为老娘看病欠下的债,能给家里添置些像样的家具,能给孩子们多买几本书、几件新衣服。
那一夜,夫妻俩一夜没睡,商量着南下的细节,憧憬未来的生活,也忐忑着未知的未来。
第二天上午,黄继昌再次来到凌佩仪下榻的宾馆房间,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
“凌总,我们商量好了。我去蛇口。”他开门见山。
凌佩仪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太好了,黄教授!陈生知道了一定非常高兴。”
“不过,关于那笔奖金……”黄继昌把昨晚和妻子商定的分配方案说了出来。
凌佩仪仔细听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位黄教授,不贪心,懂人情世故,是个能干事、也能处事的。
她当即表示道:“没问题!
黄教授,您这样处理非常妥当。
集团完全尊重您的决定。
这笔奖金如何分配,您全权负责,需要集团配合或者出面协调,我们随时协助。”
随后,她直接说起正题:“既然您决定了,那我们就尽快推进合资建厂的事宜。
这是集团初步拟定的一份合作意向书,您先过目。”
凌佩仪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黄继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