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陈秉文带着安保人员消失在路尽头,包玉刚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转身踱回书房。
吴光正安静地跟在他身后,顺手掩上了房门。
书房里,残存的茶香尚未散尽。
包玉刚坐回沙发,对吴光正问道:
“光正,你怎么看陈秉文刚才的态度?”
吴光正给包玉刚续上茶,沉吟片刻后说道:“父亲,陈生很谨慎。
他没拒绝,也没答应,只说看缘分,以事业为重。
话说的很圆滑,没留任何话柄。
这份沉稳,可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沉稳?”包玉刚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他不是圆滑,他是心里有数,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郭家这棵大树,多少人想攀附?
他却怕过早被拴住。
你看他现在的布局,港岛这边和黄还没完全消化掉,内地又刚伸进一只脚,这个时候和南洋世家绑得太深,是助力,也可能成了束缚。
他在等,等自己分量更足,足到能平等对话,甚至主导局面的时候。”
吴光正点点头,比较认同包玉刚的判断。
“那我们这边……”
包玉刚摆摆手,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听筒,“我先给贺年兄打个电话。
牵线搭桥,做到我们这一步,心意到了就行。
强扭的瓜不甜,尤其是这种儿女婚事。”
电话接通,包玉刚的语气变得热络起来:“贺年兄,没打扰你休息吧?
……刚送走秉文,对,一起吃了顿便饭……嗯,他对绮光小姐印象很好,夸她知书达理……不过,你也知道,年轻人现在一心扑在事业上,说是等缘分。
哈哈,和我们当年一样……是是是,机会多的是,让年轻人先接触着,顺其自然最好……好,下次来港岛,一定再聚!”
放下电话,包玉刚轻轻吁了口气,对吴光正说:“郭贺年那边,话递到了,姿态也做了。
成不成,看后续造化。”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这次九龙仓,陈秉文那5.3%的股份,是关键中的关键。
这份人情,不小啊。”
吴光正深以为然:“是,如果没有他那部分股权垫底,我们后续从市场公开收购的压力会大很多,汇丰那边的信心也可能受影响。
他选的时机太好了,简直是雪中送炭。”
“怡和这次突然袭击,打得我们措手不及。
陈秉文那5.3%,看起来比例不大,但在那个节骨眼上,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稳定军心的定心丸。
他选择卖给我,而不是待价而沽甚至转手给怡和,这份人情,重得很。”包玉刚缓缓道,“人情债,最难还。
直接给钱,俗了,也显得生分。
介绍郭家这门亲事,看似是私事,实则可以通过这件事将他拉入我们这个圈层,一举两得。
郭贺年南洋根基深厚,糖业、航运、传媒都有涉猎,陈秉文本身在港岛就有这么大的基业,如果再与郭家联姻,简直是如虎添翼。
这比任何直接的商业合作都更长远,也更能帮到他。
何况……”包玉刚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能促成此事,包、郭、陈三家无形中联系更紧密,不仅在商业上可互为奥援,在未来港岛乃至东南亚的华商格局中,也能占据更有利的位置。
这对我们未来,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看向吴光正,语气郑重了几分:“光正,你记住,陈秉文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他如今羽翼渐丰,我们现在结下的善缘,将来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回报。
特别是他与内地那边……关系匪浅,这层价值,不可估量。”
他没有把话说尽,但吴光正已然心领神会。
内地市场的大门刚刚开启一条缝,谁能抢先立足,谁就掌握了未来的先机,而陈秉文显然已经拿到了门票。”
“父亲说的是。”吴光正缓缓开口,声音沉稳,“陈生与内地走得近,这确实是一步旁人难及的棋。
不过……”他略微停顿,“眼下这港岛,真正把心思放在北面的,像他这样,义无反顾北上投资的,还是少数。
或许……他看到了我们一些人尚未完全看清的东西。”
包玉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默片刻,才开口道:“不是看不清,是很多人选择先不看,或者,看到了也暂且搁置一旁。
光正,你平日在商会、在马会,听到的、看到的,现在大家都是个什么心思?”
吴光正知道岳父在考校他对大局的把握。
他略一沉吟,结合平日与各路富豪打交道的观察,说道:“表面上看,自然是歌舞升平,信心十足。
地产市场热火朝天,佳宁的陈松青一掷千金,仿佛遍地黄金。
大家谈论最多的,还是哪块地皮有潜力,哪个项目能赚钱。
不过,私下里几杯酒下肚,或者相熟的朋友间,难免也会聊起北面的事情。
或多或少都有一种不确定性带来的焦虑。
怡和、太古,近两年动作频频,加大海外投资,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而我们华商之中,除了少数像陈秉文这样积极北进的,大多还是边走边看。
一方面绝不放过港岛眼前的赚钱机会,甚至加杠杆投入。
另一方面,也未雨绸缪,或多或少增加一些海外资产配置,或是让孩子留学海外,算是留条后路。”
包玉刚默默听着,目光深邃。
他知道女婿说的是实情。
当下的港岛,正处在黄金时代的顶点,繁荣掩盖了许多潜在的忧虑。
绝大多数富豪的策略就是“边走边看”,一方面继续在港岛投资,享受眼前的繁荣。
另一方面,布局海外,算是留条后路。
但公开场合,无人不唱好港岛前景,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行为,也是维护自身利益的必然选择。
毕竟,谁也不想率先跳船释放恐慌情绪,动摇自己产业的根基。
“所以,像陈秉文这样,早早的华润、国信搭上线,开始在内地市场布局,就显得难能可贵。”
吴光正最后总结道,“他看到的,似乎比绝大多数人都要远一步。”
这或许正是岳父极力想与陈秉文结下善缘的深层原因,不仅仅是还人情,更是一种对未来的投资。
包玉刚缓缓点头,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光正,你看得清楚。
眼下的港岛确实有点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但天时,不会一成不变。
潮水有涨必有落。
我们现在结下的善缘,未必是图他眼前的回报,而是为将来可能的风浪,多备下一块压舱石。
陈秉文连通内地的这条路,将来或许就是一条活路,或者至少,是一条快人一步的通道。”
他放下茶杯,看着吴光正郑重说道:“我们包家,这次毅然弃船上岸,全力争夺九龙仓,转型地产,在很多人看来是步险棋,甚至是背弃祖业。
但我们要清楚,世界航运的寒冬可能不是短暂的。
同样,港岛的未来,也必然与北面紧密相连。
现在下注内地,看似早了些,风险大了些,但一旦大势明朗,这点先机可能就是巨大的优势。
陈秉文…他拿到了那张宝贵的门票,而且已经开始进场了。
这份眼光和魄力,值得我包玉刚高看一眼。”
“光正,你记住。”包玉刚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未来的香港,是属于那些既能抓住眼前机遇,又能看清长远大势的人。
陈秉文是其中之一。我们包家,也要做这样的人。
九龙仓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要更坚定地弃船上岸,把资产和未来,牢牢锚定在这块土地上。
而陈秉文这条线,要保持好,不必急于求成,但一定要维系住。
将来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我明白,父亲。”吴光正郑重地点了点头。
包玉刚的一席话,让吴光正对陈秉文的价值,以及包家未来可能需要倚重的方向,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
而在同一片夜空下,不同的人正为各自的目标奔忙。
羊城,羊城宾馆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谈判终于暂告一段落。
送走国信和轻工厅、供销社的干部,凌佩仪回到房间,感到一阵疲惫袭来。
连续几天的唇枪舌战,既要守住底线,又要推动合作,并不轻松。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前看着羊城的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