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圣明,可是这矛盾完全没有锐化到这般地步,还是有的商量的。”沈鲤硬着头皮跟皇帝讲道理,讲了满背的汗。
朱翊钧没有任何停顿地说道:“朕从大司徒那儿,学了个法子,就是让矛盾在可控范围内激化,就是快速过峰,这个办法,朕觉得很适合保劳之法的推行。”
“镇暴营出动,一了百了,杀了多少,拆了多少家,朕不问,朕只需要问保劳之法,能不能推行。”
沈鲤甩了甩袖子,俯首贴耳的说道:“陛下,大司徒这么说,可从没有这么做,镇暴营出动,是戎政,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还请陛下三思!”
连戚继光都不上朝的文华殿,气氛有些过于凝重了,沈鲤恨不得长出翅膀,把熊廷弼从江户川拉回来。
“大宗伯!朕调动京营,你也要管?”朱翊钧看向了沈鲤,语气平静的说道,熟悉皇帝的李佑恭和朱常鸿,非常清晰的感受到了陛下的怒气。
“臣不敢。”沈鲤再拜,他不是这个意思,真没到这个份上。
“陛下,臣愿前往。”首里侯陈璘,出班如此,管你廷臣在文华殿上放什么屁,陛下说要动,那就动。
沈鲤再拜,半抬着头说道:“陛下,再一再二不再三,取消公议制是再一,这问责转包聘是再二,还没到再三的地步。”
皇帝自己立下的规矩,再一再二不再三,不教而诛是为虐,天下从不怕暴君,唯独怕这个虐字,虐主自然都是虐政,过分激进的主张和手段,都会适得其反。
沈鲤说过之后,文华殿再次安静了下来,安静到只有风吹动幕布的声音。
“大宗伯所言有理,三思而后行,朕纳了大宗伯的谏言。”朱翊钧深吸了口气,最终忍住了自己内心的怒气。
“陛下圣明。”沈鲤听闻陛下如此说,才心有余悸地站了起来。
“胡知府也免礼吧,把保劳之法推行下去,你就告诉那帮目光短浅的鼠辈,松江府推不下去的话,朕亲自来推动政令施行。”朱翊钧这才看向了跪在地上的松江知府,下了最后通牒。
再一再二,次数已经用完了,皇帝的耐心已经耗尽。
“臣叩谢圣恩。”胡峻德站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的罪名其实特别简单,那就是揣测圣意,关键是他还揣测对了。
让陈敬仪、刑彦秋两个疯子动手,是对的,这也是在可控范围内的引爆矛盾。
有的时候,朝廷过于僵化和臃肿,反应缓慢,等到一些法条确定,木已成舟,再更改就会非常困难。
“议事吧。”朱翊钧挥了挥手,开始了议事。
议事的第一件事就是松江巡抚,这本来就是确定好的事儿,胡峻德的任命得到了确认;第二件事是捷报,来自卧马岗,剿灭了一股盘踞在官厂周围十多年的马匪,人数超过了两千人;第三件事则是关于清产实征法的推行,比如一些具体行业的免税和一些奢靡行业的加税。
“这个月,太子下了四道太子令。”次辅王家屏主持廷议,说起了太子的四道太子令,游老爷是一道、整肃学风是一道、禁止恶性竞争是第三道,唯独这第四道太子令,显得有些奇怪。
这道太子令说得语焉不详,类似于把阿片、死藤水、恰特草之类的致幻类药物定性为毒品一样,不准大明臣民称呼势豪商贾乡绅为‘善人’之类的褒义称呼。
太子的理由非常有趣。
如果你是一个腰缠万贯的势豪富商巨贾,那么只要从牙齿缝里流出几滴油来,都有人大声称赞你为大善人。
如果你是一个清名在外的骨鲠正臣,哪怕是死了,全家能扒拉出五十两银子,都会有人称呼你为大贪官。
“善举归恶,恶行归善,指鹿为马,其道存乎?”王家屏念完了太子最后的总结,这种张冠李戴、指鹿为马的行为,居然大行其道了这么多年,居然没有做出硬性规范,实在是礼法上的失误。
“万历维新之前也就罢了,维新之后,还把朘剥称之为善,确实是有失妥当,有些人擅长自己骗自己,别人叫他大善人时间久了,他甚至会真心地觉得,自己就是大善人。”朱翊钧看出来了太子的想法,选择了支持。
太子的想法其实就是典型的阶级叙事,朘剥产生阶级,阶级巩固朘剥,更加客观中性的名词,的确容易让人理解其原本的含义。
这个行为,看似无关紧要,似乎不值得一道太子令,但朱翊钧察觉到了这道太子令的目的,完善阶级叙事,让阶级叙事深入人心。
一颗种子种下之后,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可能需要漫长的时间,可这个种子一开始就是死的,那就永远不会有结果的那一天了。
“陛下圣明。”群臣对这个完成阶级叙事,没有任何的反对意见。
“陛下,礼部失察。”沈鲤出班请罪,他今天真的是遭罪,顶着陛下的怒火,跟陛下吵了一架,又被太子刺了一刀狠的,阶级论问世这么多年,礼部居然没人注意到这是需要改变的称呼。
“不怪大宗伯,太子还年轻。”朱翊钧笑着说道,他对太子非常满意的同时,并没有怪罪礼部的想法,因为无所不能的大明皇帝陛下,其实也忽略了这些事儿,太子令反而查漏补缺。
这不是申时行的想法,是太子的想法,申时行是个保守派,他甚至认为阶级论的第一卷,都不该大规模刊行,颠覆纲常体统。
廷议还在继续,朝阳升起,白炽的阳光,通过松江府衙牢房的小窗,洒进了牢房之内。
“我说不让你动手,你非要动手。”牢房里的陈敬仪,看着隔壁牢房里的刑彦秋,就气不打一处来,刑彦秋有的时候很听话,有的时候一句话又特别的犟。
昨天夜里行动的时候,陈敬仪知道此行的凶险,让刑彦秋待在商行,他自己带人去,结果刑彦秋根本不理,非要跟去,跟去也就罢了,还打了人。
“大哥做得对。”刑彦秋闷声闷气的说道:“我就要打。”
“犟驴,你还在外面,商行不会乱。”陈敬仪靠在墙壁上,伸出一只手,让阳光打在了手上。
“那为何不能是大哥在外面呢?商行更稳。”刑彦秋反问了一句,把陈敬仪噎得哑口无言。
陈敬仪严重怀疑,刑彦秋是整天练肌肉,把脑子练成了肌肉块。
“哥,胡知府让咱们去,咱们这一趟,就必须要去吗?他还能不保咱们?此行没那么凶险。”刑彦秋想了想,又说了另外一个理由。
他觉得没什么大碍,胡峻德让干的,这知府才是主谋,他们顶多就是个打手。
陈敬仪将手比划成了各种模样,让影子在地上活动,影子一会儿变成兔子,一会儿变成狗。
他们俩人,就像是地上的影子一样,手变成什么样,影子才会变成什么样,就像是皮影戏里的提线木偶,只能去做。
他看着变幻莫测的手影,才叹了口气说道:“无论我怎么为难刘老二,刘家人屁都不敢放一个,同样的,胡峻德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必须要做,而且还要自己掌握分寸,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至于他能不能保住咱们俩?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还保咱们俩?”
“他自身难保了?”刑彦秋面色古怪地问道。
陈敬仪点头:“他在揣测上意,他要是全猜中了,咱们能活,若是只猜中了一半,明年的今天,就是咱们俩的忌日了。”
“那大哥明知凶险,为什么要打人呢?”刑彦秋有些不明白地说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有的时候是勇敢,有的时候是愚钝。
“因为这帮搞长租的人力行,他们的东家、经纪买办,都该打,打断手脚扔进黄浦江里。”陈敬仪给出了答案,他收到了胡峻德的书信后,稍微犹豫了下,就带着人去了。
因为应该去做这件事,所以去做。
“想我陈敬仪从一个织染工,到今天叱咤上海滩,咱们啊,够本了,不亏了。”陈敬仪仔细盘算了下自己的人生经历,他觉得自己这一生,没有虚度年华,多数时候,都是昂扬向上。
“哥,有没有可能,我是势豪子弟出身?”刑彦秋听着大哥的豪言壮语,纠正了大哥的错误说法,他是势豪子弟,和陈敬仪这种白手起家的狠角色,略有不同。
“大哥的意思是,我们凶多吉少了?”刑彦秋眉头紧皱地问道。
“按理说,我们现在应该是已经死了才对。”陈敬仪惊讶地说道:“早上的饭菜,居然没人下毒吗?”
陈敬仪在松江府得罪了太多太多的人,仇家太多了,他现在被关进了牢里,就是他这个陈疯子最虚弱的时刻,他的那些仇家,居然不打算落井下石?
其实陈敬仪不知道,早上的时候,镇暴营有出动的迹象,直接把所有人都吓到了,这个风口浪尖之上,没人敢再挑拨皇帝的怒火了。
陈敬仪、刑彦秋等人,是死是活,全看圣意,但凡是把平日里的规矩拿来套用,那就是挑衅皇权。
“啊?”刑彦秋神情呆滞,早饭,就属他吃得最多。
“三尺白绫,居然也没来?”陈敬仪眉头拧成了疙瘩,他预计自己大概可以在牢里看得见胡峻德,而后和胡峻德一起被体面。
但他既没有等到三尺白绫,也没有等到胡峻德。
两个时辰后,陈敬仪一干人等,被打了五杖后,被推出了牢房。
“啧啧,胡知府这个老狐狸,果然猜中了陛下的心事。”陈敬仪走出牢房的时候,站在阳光下,琢磨了一下,对着刑彦秋如此说道。
“怎么说?”刑彦秋低声问道。
“官场和民间不同,官场以立场为先,诚不欺我。”陈敬仪由衷地感慨,他发现了官场上更加看重立场,这次侥幸躲过一劫,是因为立场鲜明。
“听不懂,已经到中午了,这牢里连顿饭都不管。”刑彦秋想了想,想不明白,就懒得想了,他只知道这里不管饭就是了。
陈敬仪等人刚走了几步路,就看到了前面敲锣打鼓的游车,显然是太子下达的游街命令已经开始生效了,一行人围观了一阵,狠狠地啐了几口,骂了两句道貌岸然的狗东西。
自从陈敬仪发了一次疯之后,整个松江府地面,再没人办什么人力行这种事了。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古人诚不欺我。”朱翊钧得知了这一情况后,对着李佑恭如此说道,有的时候,朝廷办事,太讲规矩、太讲流程,而且行政成本巨大,难免有点监察上的漏洞。
可是陈疯子闹了这么一场,挨了五杖就顺利离开了牢房,之后整个松江府都安静了,保劳之法得以有序推行。
大明朝廷找不到这些老鼠窝,陈敬仪反而更能找到这些老鼠窝。
“日后势必还有反复,陛下,这松江府丁口太多,劳力富集,整体还是供大于求,就是朝廷拉偏架,他们还是弱势的那一方。”李佑恭陈述了自己的意见。
保劳之法,也只是十分有限的公平,尽朝廷最大的能力,去保证劳动者的权益。
即便如此,肉食者依旧是优势方,这些势豪们,依旧在朘剥着劳动者们的剩余价值,朘剥不灭,阶级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