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大哥是不是把老三给坑了?”朱常鸿犹豫再三,还是问了出来,前几日父亲对他说的那些话,他回去想了想,发现了一些端倪。
“是。”朱翊钧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后说道:“不过是老三自己蠢,怪他自己,他就没想过,他怎么混到太子身边的?没有这么一劫,老三恐怕会有更大的劫数。”
“那也是大哥宽仁。”朱常鸿说了一句让皇帝十分意外的话。
“额,为什么这么讲?”朱翊钧有些惊奇地问道。
“他对老三已经手下留情了。”朱常鸿斟酌了下说了下理由:“要是孩儿,孩儿会等到他逆行昭彰的时候再动手。”
很多大臣们都觉得老四更像皇帝,因为朱常鸿比朱常治多了几分果决和狠厉。
朱翊钧看着朱常鸿,不敢置信地说道:“老四,你不知道也就罢了,你都知道了,还说他宽仁?合着骂名朕和申时行来背,善名都归太子是吧?朕和申时行是大恶人,就他一个人,清风朗月?!”
“大哥稳重,处置得当。”朱常鸿执拗地说道,他之前觉得大哥没有急智,不适合储君,现在知道了大哥手腕,他反而有些安心了下来。
大哥手腕硬的很呢,朝中的老狐狸吃不了大哥。
“行行行,朕不跟你说了,在旁边伺候着,朕要批阅奏疏了,不懂就问。”朱翊钧连连摆手,没救了。
在戚士颜这件事后,朱常鸿已经对朱常治有了滤镜,宽容、大度、稳重、做事有分寸、手腕硬、手段多。
夺嫡?就这个样子,夺个屁,有人在老四面前胡说八道,怕是会被老四一拳头锤死。
张居正讲公私论,讲权责这一章,就是讲:不要把公共物品的供给,寄希望于自发秩序上。
权利的行使,必须被嵌入一个事先建构好的责任框架中,才能稳定运转,而不是希望权利的行使,能够自发性地塑造责任框架。
解刳院上了一本奏疏,格物院、解刳院联手,复原了五石散的精确配比,由陈实功、庞宪、吴涟等大医官联手,毁掉了所有的实验数据和配比,并禁止了此类毒物的钻研。
“五石散这东西,不输阿片了。”朱翊钧看完了奏疏,有些惊讶于得到精确配比后五石散的可怕效果,其与服用阿片居然有类似的症状,飘飘欲仙、神魂颠倒。
五石散发端于魏晋南北朝时期,最初还是顶层贵族们的奢侈品,可到了隋代时候,已经不是名士们的专属物品了,士绅、商贾、地方小吏、稍有余庆的中人之家,都开始服用五石散,以至于‘散尽家财求一散’。
药王孙思邈开始收集各种五石散的方子销毁,并且号召天下医者:有识者遇此方,即须焚之,勿久留也。
五石散到了唐朝逐渐绝迹,这彻底遏制了其大规模泛滥的势头。
而解刳院、格物院搞清楚了五石散的配方后,销毁了所有的实验数据和配方,因为就麻醉这件事上,五石散完全不如阿片制品,但成瘾性上,五石散不遑多让。
朱翊钧准许了解刳院的奏闻,销毁就销毁吧,不是什么好东西,主要也没什么价值。
“周良寅是侯于赵的人,那周良寅上这本奏疏,岂不是反对侯于赵吗?”朱常鸿在御前侍候,他看到了皇帝朱批周良寅的奏疏,看了半天,总觉得周良寅在拆侯于赵的台。
侯于赵坚决超发宝钞,而周良寅坚决反对,并且提出,建立在宝钞上的一切繁荣,都是相信后人智慧的谎言。
周良寅假设黄金宝钞成为了世界性的货币,那必然是金银这种贵金属,已经无法支撑商货流动的生产力,这种情况下,就会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悖论。
如果大明停止输出黄金宝钞,全球贸易将会陷入停滞,流动性不足、货币不足的钱荒,大明已经过了两百年了;可大明持续不断的输出黄金宝钞,那泛滥的宝钞,就会动摇大明宝钞的信誉;
为了提供足够的宝钞,大明朝廷必须要拿出足够的资产为信誉做背书,黄金、官厂生产货物的能力、土地等等,钞本质上是债,欠债就要还钱,债越滚越大。
这不仅会加重朝廷的负担,还会增加所有贸易参与方对大明朝廷信誉的怀疑,宝钞的规模越大,这种左右为难的局面,就越难平衡,一旦失衡,会有什么后果,不言而喻。
而朝廷现在超发宝钞,本身就是在寅吃卯粮,把问题留给后人解决。
“鸿儿你记住一句话,朝廷里,从来没有谁是谁的人这个说法。”朱翊钧首先纠正了朱常鸿的说辞,谁是谁的人这个说法,太过于草率了。
“人有的时候,连忠于自己的内心都做不到,谁是谁的人,这种说辞,是有些幼稚的。”朱翊钧再次强调了一下,在政治里,从来没有牢不可破的同盟。
“嗯?”朱常鸿眉头一皱,而后思索了片刻,才惊讶地说道:“好像,真的是这样。”
朱翊钧笑着说道:“坚决反对考成法,又坚决支持;坚决反对清丈,又坚决支持;坚决反对开海,又坚决支持等等,朝臣们的支持和反对,都是真的,他们的坚决也是真的,大臣们总是如此,翻脸比翻书还快。”
“为何如此?因为所有人,都在因势而动。”
“当朝廷需要大量超发宝钞,来应对白银流入危机的时候,侯于赵讲宝钞超发,朕的信誉比黄金还要坚挺;等到不需要大量超发宝钞的时候,周良寅又跳出来说,这么做不对,不能过度超发。”
“所以说不上谁反对谁,只是侯于赵之前要超发,现在不想发那么多,他又不好反对过去的自己,就让周良寅来说而已。”
“都是为了大明。”
朱常鸿错愕了一下,他发现,朝廷的运转逻辑,和他设想的完全不同,按照父亲的说法,朝廷核心运转逻辑,居然是无耻。
所有的大臣们都很无耻,他们反对时坚决,支持时也坚决,恬不知耻的套上为了大明的大义名分,出尔反尔、反复无常。
“很惊讶吗?”朱翊钧批阅了周良寅的奏疏,准许户部回流更多的宝钞,笑着问道。
“有点儿。”
“慢慢学。”朱翊钧也不是很急,他年富力强,他还有些时间,教育这些孩子。
朱翊钧上午朱批了所有奏疏,用过午膳后前往水师大营操阅军马,期间再次试射了虎力弓,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这次十矢七中,他的体能意外的保持得还不错,超过了大医官们的预期。
即便是三十九岁,步入中年,朱翊钧依旧是个强悍的武夫,京营中能拉开虎力弓的锐卒不过半数,三矢皆中的不足十分之一,五矢五中的已然百不足一,十矢十中,那都是陷阵先登的标准。
朱翊钧保持在选锋锐卒之上的体能标准。
“你不试射?”朱翊钧看向了朱常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朱常鸿就不在父亲面前,表现自己的武力了。
“孩儿昨天试射过了,今天还是有点脱力。”朱常鸿赶忙说道。
“说谎,试试。”朱翊钧将朱常鸿的虎力弓摘下,递给了他,这张弓的使用痕迹很明显,显然是经常使用。
“孩儿遵旨。”朱常鸿站到了位置,看着八十步靶,他稍微犹豫了下,大架拉弓射箭,十箭行云流水,十矢十中,武场考校,藏私就是欺君了。
宦官看着靶纸,都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唱名报喜。
“很好,没有荒废,游刃有余。”朱翊钧非常欣慰地说道。
朱常鸿避免在皇帝面前展现武力,就是为了避免父亲尴尬,但他好像有点想错了,父亲对他的武力非常地欣慰,而非忌惮或者其他。
“父亲,孩儿想随水师去鸡笼岛剿匪。”朱常鸿鼓足了勇气,鸡笼山出现了一伙儿亡命之徒,大约有三百余人的水寨,劫掠过往商船,行踪难寻,为祸已经有一年之久,最近海防巡检终于找到了他们的老巢。
松江水师前往剿匪,朱常鸿想要随军前往,他觉得朝堂的人心鬼蜮不适合自己,不如打打杀杀来得痛快,只需要考虑如何杀死敌人就够了。
“想去就去吧,首里侯,找几个可靠的参将,不要让四皇子一意孤行,贻误战机。”朱翊钧看向了陈璘。
“臣遵旨。”陈璘俯首领命,其实四皇子几次随军出征,从来没有制造过任何的麻烦,相反,屡立战功。
军事天赋这东西,总是那么不讲道理。
朱常鸿喜欢自由,不喜欢高墙,他喜欢而且更擅长剿匪,不喜欢政斗,去草原是自由,出海也是自由。
朱翊钧盥洗之后,回到了御书房,早上刚刚批阅完了所有的奏疏,下午又送来了一批,朱翊钧点上了石灰喷灯,开始批阅。
“少宗伯王士性这本奏疏,是何意?”朱常鸿等父亲批完了奏疏,才拿着其中几本询问。
“去年腊月二十五日,朕下了圣旨,大明不能被金钱所击败,他的这本奏疏,就是说,金钱如何击败大明,要击败大明,就要击败大明人,就是当一切可以物化的时候,大明就败了。”
“荣誉、信仰、亲情、友情等等,所有的社会关系,都可以用金钱衡量,所有人为了金钱不择手段,人与人之间再无半点信任,哪怕是亲人之间。”
“到那时候,人就会变得孤立无援,只能靠钱活着,那金钱就获胜了。”朱翊钧看了眼奏疏,开始讲解。
吸血的父母、伪善的朋友、势利眼的亲戚、背后捅刀的挚友等形象的塑造,就是要让人和人之间没有一丝一毫的信任,使人怀疑身边的一切人,拆散所有的社会关系。
金钱的胜利,是逐步胜利的,从取得对个人的胜利,再到取得对家庭的胜利,再取得对社会各种集体的胜利,大明就被击败了。
朱翊钧笑着说道:“这也是礼部的主张,能守住家庭这个战线,不允许对家庭进行进一步的切割、对立,金钱就永远不可能获胜。”
“如若守不住呢?”朱常鸿当然看得懂,王士性奏疏里没说守不住会怎样。
朱翊钧眉头一皱:“那只有天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