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陈敬仪这么疯的吗?”朱翊钧看完了陈末的卷宗,眉头紧蹙的问了一句,这个陈敬仪被人称之为疯子陈、疯先生,他发疯也就罢了,发完疯,还要说教,把人给教训了,还要讲道理,让对方心服口服。
有阴就有阳,有竞争,自然会有见不得光的手段。
“现在也是七品的环太商盟理事了,不干不净,到时候朝廷的御史又要说闲话了。”朱翊钧敲了敲桌子说道。
“陛下,陈敬仪在大明从未有逾矩的行为,在大明是守法的。”陈末想了想回答道:“在大明之外,臣就不清楚了。”
“行了,就这样吧,在大明是干净的就行,至于在海外,海外有海外的规矩。”朱翊钧没有计较这些东西,他从来不是一个嫉恶如仇的人,嫉恶如仇那是少年心性。
“他教训的这些人,也都是些不守规矩的人。”朱翊钧多解释了一句,怕缇帅误会他的意思。
陈敬仪在大明手脚干净这就够了,这帮势豪商贾,有不少,在大明腹地,手脚都不是那么干净的。
“陛下,那个刘家,有点问题,臣的线人汇报,他家藏了至少三百斤的金子,未曾上缴。”陈末将另外一本案卷拿了出来,呈送御前。
陈末想了想解释道:“陈理事敢这么针对刘老二,也是和此事有关,陈理事显然是知道这件事儿,所以对付刘氏,根本不必动用商行。”
刘家不敢跟陈敬仪犯浑,这松江府地界,但凡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或多或少都有些把柄落在了陈敬仪的手里。
“你去一趟。”朱翊钧拿起了桌上的朱笔,朱批了这份案卷:“立刻去办。”
到了第二天早上,陈末就把黄金带回了晏清宫,朱翊钧用了早膳,就看到了堆在御书房外的黄金,一百六十两一箱的金子,足足有五十箱。
“足金五百斤。”陈末将昨夜办案查抄到的明细都呈送到了御前。
“黄金过于贵重不能充当货币,刘氏家里也没有什么黄金首饰的生意,他们家藏这么多金子做什么?”朱翊钧走过了这五十口箱子,看着里面的黄金,有些疑惑地问道:“莫非是要私印宝钞?”
“陛下圣明!”陈末是训练有素的缇帅,要不然他就直接说脏话了,当今这位爷,是真的神了,一看到这么多的黄金,立刻就想到了到底要做什么。
要知道,陈末昨天熬了个大夜,才搞清楚了刘家藏这么多黄金,究竟是要做什么,陛下只看了一眼,就搞清楚了。
“这刘家最大的买卖,就是钱庄,而且很多钱庄都参与到了当年应天府假钞之事中,这是刘家众人交代的共犯名册。”陈末赶紧呈送了最新的案卷。
“那个常万达呢,一个晋商,在江南做生意,手里的买卖半黑半白,他干净吗?”朱翊钧眉头紧蹙地问道。
昨天在芙蕖楼吃饭的那些商帮商总、高门子弟,都得查一查,私下聚集,说好听点是吃个饭,说难听点就是密谋造反。
“常万达反倒是挺干净的。”陈末面色古怪地说道:“唯一有待商榷的地方,就是他的商队,从莫斯科、鲜卑平原带回来不少投奔大明的女子。”
陈末用了投奔这两个词,是因为墩台远侯调查,确定这些女子都是自愿,既然是自愿,便算是投奔。
常万达是晋商,他在江南活动主要是购买茶砖,运往鲜卑平原、莫斯科,算是陆上丝绸之路的一部分。
“知道了。”朱翊钧点头,知道了就是不做处置,大明男丁多,女子少,丁口是一切政策的基础。
“共犯名册?一并拿问。”朱翊钧看完了名册,将案子交给了陈末督办。
“臣遵旨。”陈末俯首领命,商贾势豪腚底下都是一堆的烂事儿,朝廷真的要查,一个都跑不掉。
有些事儿不上秤不到四两重,要是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私藏黄金如此,甚至连私发宝钞也是如此,朝廷不做追查,这宝钞就可以定性为银票;追查了,那就是宝钞,这就是定性问题了。
应天府私发宝钞之事,已经过去了很久,刘氏和其同党共犯,既然经过了当初的筛查,其实问题并不严重,刘家和其同党共犯这次轰然倒塌,真正原因,还是因为拒了保劳之法的推行,也就是对抗王命。
本来,胡峻德作为松江知府,基于地方保护的原则,也应该为刘氏说说情,但胡峻德一言不发,配合了镇抚司的行动,让这件事,就走到了台面上,那就必须要有个结果了。
胡峻德当然不会说,松江府这帮势豪商贾,三次公议会都对着保劳之法大放厥词,给了胡峻德好大的难堪,甚至一度引起了皇帝的猜疑,他肯说话才怪。
“老四,你去一趟新港,接英烈回家。”朱翊钧在回御书房处理庶务之前,先派遣朱常鸿去接徐渭回家,徐渭在长崎病逝,新任总督季子微已经上任,熊廷弼路过长崎,为徐渭举行了官葬,骨灰今天抵达新港。
和徐渭一起回来的还有二十四位英烈的遗骸,都要妥善安葬于松江府英烈祠,永垂不朽。
“孩儿遵旨。”朱常鸿再拜,向着新港而去。
到了日暮时分,朱常鸿才回到了御书房,回复圣命,他详细汇报之后,低声说道:“陛下,长安侯回去的路上,袭击了倭国多个粮仓,眼下倭国战乱兵祸、饥荒不断,这一个袭击,倭国又要饿死不少人了。”
“嗯,他走之前跟朕说过了,这事儿听听就是,不必记下。”朱翊钧觉得朱常鸿也在逐渐长大,日后也要出海就藩,有些事儿,提前接触一下也好。
“不必记下?孩儿明白了。”朱常鸿一听就懂了,不记录就是没有,他立刻想到了大明奏疏、公文、邸报、杂报里,没有任何对倭奴贸易的记录,甚至战争的历程,也都是一笔带过。
不记就是没有。
朱翊钧拇指搓着手说道:“一直到嘉靖倭患之前,大明或者说中国,对倭国都没什么防范之心,它是什么东西?蕞尔小国,大明东海外的一条蛆,而且是一条只能在粪坑里蛄蛹的蛆。”
“过去千年以来,它就和蛆没什么分别,在粪坑里老实待着。”
“可是这嘉靖倭患,让大明知道,这么一条蛆,爬出粪坑后,会做多大的孽。”
朱常鸿随扈父亲日久,他很清楚父亲手上的动作代表着愤怒,而且是压不住的愤怒。
父亲师出名门,素来儒雅,很有教养,很少说脏话,但今天父亲的话很直白。
“戚帅对朕说,他在台州平倭的时候,见过两个万人坑,这些倭寇,喜欢把人杀了,然后把尸体堆积在一个地方,既然已经知道了蛆爬出粪坑的危害,那就只能灭倭了。”朱翊钧是在对儿子说话,自然说的都是和大臣们不能说的话。
为什么灭倭?理由一清二楚,不把后患留给后人去解决,朱翊钧从来不相信后人的智慧。
“孩儿明白了。”朱常鸿突然发现,大明和他设想里的大明似乎不太一样,在他看来,大明是个很讲道德的地方,至少他能看到的都是如此,但实际则是孤阴不长、孤阳不生。
“父亲,孩儿还有一事不明,这些势豪商贾,为何要反对保劳之法呢?保劳之法的确是在他们身上割肉,但从长远来看,不完全是坏事,规模扩大,利润也会相应增加。”
“就像是做饭一样,这个锅越做越大,大家才能吃得更多。”朱常鸿看过了刘氏案,一共七家被牵连,这次皇帝没动刀,这些人大抵都会被流放南洋了。
不过朱常鸿还是有不解的地方。
“其实你的问题,朕也曾经问过先生,大明困于兼并,过去那些士绅,他们明知道兼并会造成天下动荡,但依旧在兼并,现在这些商贾,对抗王命,反对保劳之法,阳奉阴违,也是目光短浅。”
“也就是,为何会有肉食者鄙,肉食者为何总是目光短浅呢?”朱翊钧听明白了朱常鸿的问题,想起了张居正当年说的那些话。
“先生给朕的答案是,利私责公,利益是私人的,责任却是公共的,这就是肉食者鄙的原因。”朱翊钧开始教育老四,这是张先生《公私论》的一部分。
权利是私人物品,而责任是公共物品。
行使权利的收益是由权利持有者私人所有,是具有排他性的、可竞争性的;
但责任的产出,则是非排他性的、非竞争性的。
比如安全,从军的军兵誓死保卫边疆、海疆的和平;比如潞王就藩金山国,水程两万里的蛮荒之地,承担他作为一个宗亲应该承担的责任,保证大明开海的顺利、海贸的昌盛。
责任的产出,并不具有排他性,大家都可以享受他人尽责所带来的利益。
而且责任的产出,即便是承担责任的本人,也无法阻止他人搭便车,享受责任产出。
也就是说:公共物品无法直接通过自发秩序进行分配,因此权责天然不对等。
人人都希望获得更多的权利,而人人都不想承担更多的责任,权责既然无法通过自发秩序对等,就需要朝廷这双大手来人为干预。
这就是朝廷为何会存在的原因,将公共物品比如责任的产出,以一种较为合理的方式分配下去,这就是朝廷应尽的义务,如果换成旧儒家说法,这就是天命的意义之一。
过去、现在、未来全都认可,就是天命。
“这些人当然要反对,旁人愿意承担公共责任,他们可以心安理得享受开海的一切利益,但只要把手伸到了他们的钱袋子,他们立刻马上就会拒绝交出一部分的私人利益,去完成公共建设。”
“在保劳之法里,刘老二或者说这些人,他们的想法就是,你们干就是了,我吃现成的就行,但朕不答应,这就是朕说他们是叛徒,找个由头杀鸡儆猴的原因。”
“他们背叛了朕,也背叛了大明的集体利益。”朱翊钧解释清楚了这个问题,回到了刘老二反对保劳之法,认为这是朝廷在欺负他们的话题上。
“孩儿明白了!”朱常鸿简直是大开眼界,以前父亲只是让他观政,却从来不解释为何会这么做,这么一解释,他立刻茅塞顿开,从书上看到,和实际经历一遍的感觉,完全不同。
“有什么不懂的,问就好了。”朱翊钧满脸笑容如此说道。
老四想不通的原因有点怪,因为老四从小就知道,他作为皇嗣是要承担责任的,否则凭什么接受万民的供养?所以他无法共情刘老二,也无法理解这帮人的想法。
很矛盾的一件事,老四文武双全、天纵之才,可吾与凡殊这个毛病,他从没有过,哪怕一次。
老三朱常洵就不一样了,老三就觉得自己很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