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朱翊钧打断了胡峻德的话,十分肯定的说道:“不必说了,此事到此为止就是,清产实征法,征的是税,不是强取豪夺,更不是白没,朕当初收天下黄金的时候,也是给钱的,虽然给的是宝钞,但宝钞现在坚挺,也是钱。”
“朕是喜欢银子,但他们的银子,朕不要。”
“当初是急着开拓南洋的种植园,需要银子周转,朕也没办法,才收了那一千万银,一如绥远驰道事。”
势豪商贾们只是坏,不是傻,他们能从停止公议中,品出不一样的东西,虽然不知道陛下接下来要干什么,但站队要迅速,不能让皇帝不体面,这样所有人都不体面。
陛下什么信誉?
反贼王崇古献的一千万银,到现在,分红都超过了两千万银,这些投献皇帝的晋商,每年躺着啥事不干,不仅把当年的钱拿了回来,甚至还翻了一倍。
投献给皇帝,至少不会白瞎了,可这些地方衙司的豺狼虎豹们,白没就直接白没了。
“有了官府这层背景,他们作奸犯科,地方也只能纵容了。”朱翊钧又多解释了一句,他从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这帮势豪商贾,他们甚至连劳动报酬都不想给。
“臣遵旨。”胡峻德知道这事儿,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陛下了。
其实想想也正常,陛下现在不缺这仨瓜俩枣了。
胡峻德又说起了松江府禁绝婚嫁奢靡之风的事儿,换了阵地,从城中换到乡野后,推进比想象的顺利得多。
松江府十分富有,同样也是大明贫富差距最大的地方。
民间婚嫁奢靡蔚然成风,百姓们入不敷出,夫家要准备聘礼彩礼,而娘家也要准备同等的嫁妆,搞得松江府乌烟瘴气、乱七八糟,诉讼不断,尤其是涉及到房子、商铺等等资产的纠纷,更是一团乱麻。
“松江府昭德女子学堂,打算九月份进行招生了。”胡峻德汇报了昭德女子学堂的营造。
“动作是真的快。”朱翊钧由衷地说道,势豪们也有势豪的烦恼,这娶妻娶贤,娶不到贤还不如不娶。
“对了,那个松江远洋商行的商总刑彦秋,他还没成婚吗?”朱翊钧忽然想起了擅长长跑,家里做鞋行的刑彦秋,之前就说他没有成婚。
“没有。”胡峻德叹了口气,刑彦秋生了七个儿子了,一个正妻也没有,反正就是不肯成婚,而且松江府势豪之家,这么做的不止一个,甚至正在形成普遍现象。
“朕也就是问一问,朕听说过他一些事儿,当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还是蛮惨的。”朱翊钧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他就是八卦一下,没别的意思。
刑彦秋大约七岁的时候,就跟世交的女儿指了婚,后来十六岁两家顺利成婚,自成婚当日起,就大吵大闹,家宅不宁,最终艰难维持了三年,还是和离了。
那时候刑彦秋还不是远洋商行的商总,世交的门第,高于他们家,就只能事事忍让,那前妻呢,有自己的心上人,成婚那段时间,这心上人进京赶考去了,这前妻百般不乐意,成婚以后,得知心上人金榜题名,那怨气更重了。
一次,这前妻把面首带到了家中,刑彦秋恨绝,两家最终老死不相往来。
婚姻中存在着非常普遍的阶级性,攀龙附凤只会弄得一地鸡毛。
胡峻德离开了晏清宫,和送他出宫的李佑恭耳语了几声,确定陛下只是八卦一下,才安心离去。
朱翊钧陷入了忙碌之中,他每天批阅奏疏、操阅军马之外,去了一次立裕棉坊,这是孙克弘投献皇帝的产业,经营良好,最近进行了一次扩产;
又去了一次松江府造船厂,现场观看了铁马船只的营造,稳妥起见,官厂推迟了一艘新型快速帆船下水的计划。
海云号,三十三丈长、三丈八尺宽、深一丈九尺,即便是在船坞里,依旧显得庞大无比,这条船依旧是以风力为主要动力,但十二台升平十四号铁马为牵引,在赤道无风带,也会有每个时辰六十里的航速。
朱翊钧站在这艘庞然大物面前,低声说道:“总办。”
“臣在。”松江造船厂总办赵士祯出班俯首说道。
“当年松江府造船厂委托松江巡抚汪道昆跟朕说,快速帆船组成的环球船队,只需要六个月就可以完成环球航行,一眨眼,从游龙号横空出世已经十九年了,时至今日,仍然没有完成。”朱翊钧说起了当初旧事。
为了游说皇帝营造快速帆船,回京做工部尚书的汪道昆,给皇帝画了一张好大的大饼,从皇帝那里拿走了三百万银,开始了制造,三百万银造了两艘,一艘游龙号,一艘飞云号。
可当初汪道昆承诺的半年完成环球航行,过了近二十年,还没有完成。
当初汪道昆在皇帝面前夸下海口,是为了在万历维新最危险的时期,确立开海的正确性。
万历维新最危险的时期是万历十年到十五年,那时张居正正在归政,皇帝刚刚亲政,新力未壮,画下大饼,以提供更多确定性。
可以说快速帆船是一个政治性的任务,为的是告诉大明所有人,大明对开海具有长远的规划,让大家放心赌上全部的身家,一起出海。
“六月中旬,将会择机出海。”赵士祯笑着说道:“陛下,松江造船厂、松江水师从未忘记。”
没有完成,不是皇帝忘了,也不是造船厂忘了,而是这些年,环球商队在完善水文、季风、洋流的测绘,完善造船工艺,完成各港口的明馆建设方便船只补给等等。
而今天,所有的条件终于成熟了起来。
“七艘装有铁马的快速帆船,将会从松江府出发,过班达海从爪哇以南,直接前往好望角,横穿大西洋,至麦哲伦海峡,再走赤道洋流抵达吕宋,最后回到松江府,总计用时不超过七个月。”赵士祯请出了海图,为陛下简单梳理了一下航线。
“行,由破虏侯刘子龙作为番都指挥,带领船队完成这次环球航行就是。”朱翊钧下达了指令。
那时候,那个大饼对大明真的很重要,现在能够实现的时候,大明其实已经不太需要这个大饼了,但还是要兑现承诺,因为这是皇帝对天下的许诺。
“对了,带足了火药,省的宵小之辈惦记。”朱翊钧额外叮嘱了一句。
“臣等遵旨。”赵士祯和刘子龙互相看了一眼,俯首领命,其实没有宵小之辈敢惦记这等海上庞然大物,光是撞都能把小船给撞碎了,更不用说那长满全身的炮管,令人望而生畏。
但陛下说了带足火药,就要带足火药。
“回了。”
“起驾回宫!”李佑恭一甩拂尘,吊着嗓子,仪仗向着晏清宫而去。
“父亲,有件事,那个王后在上海大学堂的医学堂,大闹了一番。”朱常鸿在车上,跟皇帝汇报了一件事。
朱翊钧闻言有些不悦地说道:“她要是能读就读,不能读就回泰西去,大明不是她能撒野的地方!”
“父亲,情况是这样的。”朱常鸿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玛格丽特入学上海大学堂,领了腰牌,有一天她忘记了带腰牌,不让她入医学堂,她闹,倒不是因为大明太较真,她不习惯,没带腰牌不能进,是学校的规矩,她老实等着护卫回去取腰牌。
可等待期间,另外几位也没带腰牌,却进了医学堂,她觉得很不满,就闹腾了一番。
“大学堂有些不成文的规矩,孩儿觉得很不好。”朱常鸿说了自己的看法。
“原来如此,既然不是无理取闹,那她闹一闹也挺好的。”朱翊钧得知了详情,倒是觉得让王后闹一闹也挺好的。
大明的大学堂有些地方,十分封闭,封闭就是封建,学风不正,可不仅仅是贪腐,比如这狗眼看人低,看人下菜碟的水平,也是一等一的强。
有个鲶鱼在里面搅动一番风云,把一些以前不上台面的规矩翻出来整治一番,也是极好的,大明大学堂是培养人才的地方,不是让某些人搞学阀的地方。
当年黎牙实在大明就属于这种‘友邦惊诧’的纠错力量。
也不用担心这玛格丽特会有什么危险,义成侯霍丞信在水师里面威望还是很高的,当下的武勋,全都是武功建勋,在水师的人脉很广。
“朕让你查的事儿,你办的怎么样了?陈准被诬告后,明明回校任职了,为何又自己请辞了?何人逼迫所致?”朱翊钧问起了他另外一件关心的事儿。
朱常鸿低声说道:“陈准主动请辞,不是被人逼迫,而是受不了那些风言风语,学生都很年轻,难免义愤填膺。”
“父亲,学子的血是热的,恐怕会被有心人利用。”
“如果和九族的关系不好,可以试试。”朱翊钧笑着说道:“那时候你们还没出生,晋党很擅长鼓噪舆论,但他们没胆子挑唆国子监的学子伏阙,不是做不到,完全是不敢,因为先生是个狠人,恰好,朕也是。”
朱常鸿欲言又止,他其实想说,大哥性格宽厚,但这么一说,又有觊觎太子之位的嫌疑,他没有说出口。
朱翊钧看了眼老四,知道他在想什么,笑着说道:“你看到的大哥是宽仁的,你的事儿,老三的事儿,他都很宽容,那是因为这些都是家里的私事,所以他做事才会留几分情面。”
“潞王那个混世魔王走了,他还在游老爷,说是潞王临行前的叮嘱,其实不是,是他自己要做的。”
宽仁?朱常治真的一点都不宽仁,这大学堂是养贤储才之所,学风被一群学究搞成了这样,游车就是在盛世对付这些措大最好的办法。
太子甚至还觉得亲爹有些柔仁。
“你看看这个就知道了。”朱翊钧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本奏疏,让朱常鸿看了下。
朱常鸿看完两眼一黑,甚至有些不敢置信地说道:“大哥怎么会这么做呢?大哥明明性格宽厚,一定是有人在大哥耳边进了谗言。”
朱常治要在松江府游老爷,就是整饬学正,对不正学风进行纠偏。
“申时行劝了根本劝不住。”
“你呀,德凉幼冲这四个字,可是他对朕说的,当然,也是跟朕学的。”朱翊钧有些感慨,这老四多聪明一个人,居然觉得朱常治宽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