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的疑惑,其实是个选择题,就产业而言,是选择大还是强?
这个问题,其实也是万历大思辨反复被人讨论的问题。
有些人觉得,充分的自由贸易代表着充分的竞争,可以让生产效率达到最高,也就是选择强,发展优势产业;
还有人觉得,天下事应由朝廷主导,支持永乐时期的海贸办法,甚至认为将近海贸易让给民坊是万历开海的巨大失误,是皇权不振导致的结果。
和其他人不同,老三的解法是:大就是强,强就是大,强大从不分家,不够大,强是短暂一时的,不够强,就赚不到足够多的钱来变得更大更强;而产业种类和产业规模足够大,就会足够强。
这和充分的自由贸易是相悖的,因为全天下就你一家吃独食,别人吃什么?
“是呀,吃什么呢?”朱翊钧点了点朱常洵写在黑板上的字,他是个人,也是一个父亲,对于朱常洵的改变,他非常的欣慰。
张诚以为陛下在问午膳的事儿,赶忙俯首说道:“今天是牛肉羹。”
“太子做的不错。”朱翊钧坐定开始批阅奏疏,关于保劳之法的推动,太子每过十天就会汇报一次,顺天府和松江府推行的进度不同,但都还算顺利。
太子节外生枝,把二十七条变成了二十八条,而那个很难做到的第二十八条,其实是一种威胁,类似于求其上而得其下,威胁这些势豪商贾们,如果要生事,朝廷就会掀桌子,彻底撕破脸,对谁都是个灾难。
太子从皇帝身上,学到了许多的东西,其中一条,就是要为万民奔波,才能坐稳皇位。
大明讲受国之垢,方为社稷主;泰西讲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其实都讲的一个东西,作为君王,要敬天保民,如果做不到,不管过去有多大的功绩,就只有被天下开除职位了。
只是被开除的方式各有不同罢了,有的是被弑君,比如摸不到头脑的路易十六,有的是自杀,比如自挂歪脖树的朱由检。
朱常洵站在了晏清宫的门前,拿着手里失而复得的印绶,露出了一抹笑容,失而复得的感觉,旁人无法得知。
“三哥。”
朱常洵听到有人叫他,如遭雷击一样愣在了原地,转过头来,看向了来人,正是随扈父亲南下的朱常鸿。
“四弟。”朱常洵用力地吸了几口气,缓解着自己紧张的情绪,但语气的颤抖,暴露了他的不平静,他离开了皇家这棵参天大树,什么都不是,而老四不同,老四就是离开了庇护,也是文武双全的猛人。
出去一趟,他知道了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三哥出去一年半,倒是瘦了许多,回京了让二哥为三哥诊治一番,别留下什么隐患。”朱常鸿的心情有些复杂,他斟酌了一番才如此说道。
朱常洵其实有点怕朱常鸿,朱常鸿身上有父亲的霸气,那种舍我其谁、一往无前的霸气。
“当初的事儿,是我对不住你,那时候鬼迷心窍。”朱常洵选择了致歉,这句致歉是他憋了一年多的心里话。
他其实已经知道了,当初老四摔他那一下,不是为了故意挂他的面子,让他难堪,已经是手下留情了,真在战场搏杀的人,身体就是会比反应要快得多。
“鬼迷心窍?”朱常鸿也想起了那次在水师大营角力发生的事儿,就因为他这个四弟出言提醒,就因为朱常洵自己偷袭不成,反而被摔了,就怀恨在心,一句鬼迷心窍,就能揭过了吗?
朱常洵面色十分复杂:“父亲总是教导我,不要以为吾与凡殊。”
“老四,我羡慕你的天资,我们兄弟之中,真正有天分的,只有你,你根本就不用去经历,就能明白的道理,我们这些常人,唯有经历。”
“你从稍微懂事起,就没有为难过任何的宫婢,因为你天生就知道,你和他们一样,都是人。”
吃了一年半的苦,累断了腰,脚上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老茧,才能想明白的事儿,朱常鸿自懂事起,就知道了。
“什么是吾与凡殊呢?不把别人当人看,其实也是不把自己当人看,这就是吾与凡殊。”朱常洵告知了老四他的体悟,鬼迷心窍究竟是什么意思,就是自以为吾与凡殊了,却不知,这是个相互的过程。
“嗯,三哥说的是。”朱常鸿听闻,终于露出了一些笑意:“都过去了,三哥。”
到底是真心悔过还是虚情假意,朱常鸿还是能分得清,他其实是过来看看,老三经历了这么多事,是不是还和当初一样的幼稚,需要严防死守,防止老三胡来。
“得亏大哥心胸宽广,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朱常洵说起这个,就打了个寒颤,太子只要听了谗言,跟父皇提一嘴戚士颜的事儿,只需要提一嘴,太子和老四之间,就没有任何回头的可能了。
朱常鸿拍了拍朱常洵的肩膀,说道:“当初大哥找到了我,让我不要对父皇说的。”
朱常鸿得知后非常生气,要去告知父亲,老大却拦住了他,让他等朱老三去了大铁岭卫再说。皇帝盛怒时见不到老三,火气也没那么大了,这其实就是用典型的拖字诀对付自己老爹。
“走了。”朱常鸿摆了摆手,他要去操阅军马了。
朱常洵回到了会同馆驿,才忽然意识到,老四的出现不是无缘无故,而是父亲的特意安排,他问了问宫宦,才知道这不是他的胡乱猜测。
本来,三月皇帝南巡的时候,朱常鸿要带领三个营,前往卧马岗平定外喀尔喀逐部的谋叛,平叛是军功,后来改了行程,随扈皇帝南下,而阳城侯马林带领京营前往卧马岗。
显然是皇帝的刻意为之,有些事儿,兄弟二人不说清楚,那根刺永远都在。
朱常洵其实很清楚,自己其实没什么天赋,他能提出供需论,其实是他的站得足够高,他可以随意调阅环太、西洋商盟、五大市舶司的各种账册,来为自己供需论提供论据。
如果没有皇子这层身份,他其实什么都不是。
胡峻德的手段,比皇帝设想的要狠辣的多,半个月,仅仅半个月,保劳之法已经完成了其中的十七条,剩下的部分需要一些时间。
“臣拜见陛下,陛下圣躬安。”胡峻德心惊胆战的跪在御书房的地上,生怕皇帝也把他认定为叛徒,更害怕皇帝把他认为是阻碍新法的幕后指使。
“免礼,坐。”朱翊钧笑着说道:“朕听说胡知府大义灭亲,把自己的师爷都送进了牢里。”
“师爷贪赃枉法,有此一劫,是自作孽。”胡峻德小心谨慎的回答了问题。
“满打满算贪了十七万银,松江府衙的师爷,这么点银子,送吕宋磨砺三年就是。”朱翊钧想了想,告知了胡峻德,他的师爷将面临的责罚,甚至不是流放,而是调往吕宋为官,名义也是磨砺。
松江府富得流油,十七万银,真的不算多了,万历二十七年,松江市舶司市舶使陆有言被查,贪腐规模达到了四十二万银,被皇帝流放到了椰海城。
这就是选择,既然没做叛徒,那就没必要喊打喊杀。
“谢陛下隆恩浩荡!”胡峻德知道,自己通过了立场判定。
“陛下,臣推行保劳之法这么些天,略有心得,还请陛下过目。”胡峻德又拿出了一本奏疏,呈送御前。
“陛下,这民坊的火灾频发,民坊多次失火,可是这官厂,少有此类的事情发生,臣推行保劳之法时察觉到,若不严格执行保劳之法,就绝无可能推行安全生产。”胡峻德简述了他奏疏的梗概。
保劳之法和安全生产,在根本上,是一回事儿,都是保证劳动者的权益,既然能克扣匠人们的报酬和待遇,自然也能克扣劳保用品和安全措施。
不把人当人,过度追求利润的最大化、过度疲劳、一人多岗、易燃物品随意堆积等等问题,都是对安全的克扣。
而不肯执行保劳之法,绝不可能安全生产,这就是胡峻德看到的结论。
“你这个想法很新颖,也非常好,朕非常赞同。”朱翊钧看完了奏疏,眼前一亮,递给了李佑恭,让他转载在邸报之上,能把保劳之法和安全生产联系上,是胡峻德第一次提出。
“陛下,这棉坊仓储,烧起来,那损失绝不是一年两年可以抹平,势豪商贾们想不明白为何官厂就很少失火,可这民坊就是火灾频发,哪怕是管理的再严苛也没什么用,该烧起来还是会烧起来。”
“朝廷要讲清楚讲明白。”胡峻德有些急切地说道。
“是呀,一把大火,能把几年,甚至十几年的辛苦,付之一炬,商贾们无论如何严格要求,可是仍然频繁发生,损失巨大,现在看来,是朝廷慢了些,这劳保之法早该推出。”朱翊钧反省了一下自己和朝廷。
朝廷作为超越其他阶级调节矛盾的存在,占据主导地位,应利用各种工具缓和矛盾。这保劳之法,不仅仅是在保护劳动者,也是在保护势豪商贾们的财产。
安全,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一种奢侈品,在工坊生产中也是如此。一旦发生事故,不仅会造成直接损失,需要赔偿,还会因耽误生产引发种种问题。
把人当成人,这些安全才不会被克扣。
但让势豪和商贾自己把保劳之法和安全生产联系在一起,还是太难了。
“陛下,还有一件事,势豪们请愿民改官。”胡峻德拿出了另外一本奏疏,递给了李佑恭,面色流露出了担忧。
朱翊钧看完了奏疏说道:“上贡哄朕?”
“这些势豪有些担忧,就是公私联营,他们就是求个安心。”胡峻德犹豫了下说道:“当初文成公,也带着晋商们献了一千万银给陛下,而且这么多年,陛下从未欠过分红,这有了朝廷的背景,他们也好放心做事。”
“陛下,这也不是大明独有的,那伦敦东印度公司,不也要按年给英吉利王室分红的吗?都是一样的。”
其实荷兰东印度和伦敦东印度,都是官办的,民间的商人负责具体经营,也就是劫掠罢了。
“你弄得?还是这帮商行主动请愿?”朱翊钧眉头一皱问道。
胡峻德仅仅犹豫了一个呼吸就立刻说道:“臣就透露了一点这个意思,他们自己写的请愿书,算做是臣办的,他们怕臣刻意针对他们。”
被自愿,一目了然。
“胡巡抚好大的官威啊。”朱翊钧敲了敲桌子,他换了称呼,是故意透露一下重大人事安排。
松江巡抚这个位置和别的巡抚不同,想入阁,想做首辅,这个位置是必然要经历的流程,虽然胡峻德从没想过自己登大雅之堂,居庙堂之高,但这一步跨出去,就是跨出去了。
胡峻德并不知道他已经被确定为了松江巡抚的人选,他明显错愕了一下,而后面露狂喜,马上又觉得不合适,赶紧收回了笑容。
“说好听点叫公私联营,说难听点,就是朕仗着威权,强取豪夺,而且还有钱权勾结的隐忧,这件事不允,这些势豪朕看了,船王李、商总刑彦秋、李敬仪搞出来的,回绝了就是。”朱翊钧否了这本请愿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