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城侯霍丞信,师从上一任的番都指挥,一共出海九次,屡立奇功,才博得了成为番都指挥的机会,他是世袭军户出身,陈夫人也是原配,当初是百户许配的婚事。
霍丞信封侯后,并没有做出什么始乱终弃之事,糟糠之妻,随意弃了,在皇帝那边,就会变得不可靠起来。
这次如果不是外室打上门了,陈夫人是不会跟霍丞信闹的,主要还是这嗣爵,要留给自己的孩子。
霍丞信回到家之后,除了去觐见了一次陛下,叙述了一下泰西的情况之外,就一直没有去四夷馆找过玛格丽特,而是居家不出。
“夫君,妹妹从十万里水程之外远道而来,无论如何,都得请到家门来看看,否则这外面人听说了,还以为我这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不识大体。”陈夫人在丈夫安抚了几日后,情绪逐渐稳定了下来。
“娘子,还是不让她来的好些。”霍丞信并不愿意让王后进侯府的门,他思虑了片刻说道:“她还是西班牙国王的王后。”
“她在泰西什么规矩我不管,但到了大明地界,就该按着大明的规矩来,我虽然是个妇道人家,但这华夷之辩,我还是懂一些的,皇后发的女四书,我也是好好读过的。”陈夫人态度比较坚持。
王皇后母仪天下,下发的女四书就是教正室夫人,如何做好一个主母。
虽然皇太子在皇帝、皇后、大臣眼里,不是特别的聪明,主要是缺少急智,但在天下人眼里,皇太子就是非常优秀的储君,四皇子自然不必多言,这就是皇室最耀眼的两颗明珠。
皇后千岁能培养出这等继承人,她下发的女四书,自然有很多人看。
霍丞信仔细想了想,看着娘子,摇头说道:“娘子倒是比我明白的多,可她的身份极其特殊,你知道,大明和西班牙的关系颇为复杂,她能不能进咱们家的门,能不能在大明休养一年,这都不是夫君我说了算。”
王后身份特殊,牵一发而动全身,绝非一家一户之事,除非是谈妥了,和解了,否则这王后能不能在大明住着都是个问题。
“那总不能让妹妹大着个肚子继续出海吧,这眼看着月份也大了。”陈夫人不由得担心了起来。
霍丞信不再说话,其实他很清楚,娘子一直是很善良的人,和大多数大明人一样的善良,而霍丞信为了建功立业,常年出海,对家庭是有些亏欠的,出海是冒险,尤其是远洋,生死皆寻常。
而此时已经下榻四夷馆数日之久的玛格丽特王后,终于忍不住询问起了鸿胪寺的官员。
“我要见我的爱人。”玛格丽特挽着裙摆,对着姚光启行了个宫廷礼后,略显激动的说道:“我今天一定要见到他,我非常的不安,是他的夫人,不允许他来见我吗?”
“他还跟我说,一切有他,夫人那边不是问题。”
“王后殿下,不要意气用事。”姚光启还以为王后气冲冲的找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居然是为了找霍丞信。
这个时候的姚光启,都不确定这义城侯,到底给王后灌了什么迷魂汤。
这王后到大明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居然这么让人疑惑。
其实严肃政治环境待久了,遇到了这种不太严肃的请求,确实有点绷不住。
王后听闻姚光启这么讲,更加急切地说道:“我并不是意气用事,霍在马德里的一切行为,都是我倚仗王后的权势,逼迫他做的,还有这两个孩子,这不是他的错!”
“在见到爱人之前,我不会再跟你们交流任何的东西!”
姚光启立刻听懂了,笑着说道:“王后殿下稍安勿躁,我让人去请义城侯来此。”
海外对大明的印象是完全失真的,三人成虎,一只猫,经过三个人的嘴,就变成了老虎,大明到泰西很多消息,在传播的过程中,就会逐渐失真。
导致很多东西,都变得面目全非,比如逝者如斯夫这句话,明明是珍惜时间,结果却变成了静静地坐在河边看着敌人的尸体飘过。
同样,对于华夷之辩,也有些失真的刻板印象,王后还以为她的爱人,因为在马德里的行径,被皇帝所处罚、关押甚至是大刑伺候了。
霍丞信接到了鸿胪寺的公文后,专门去了趟晏清宫,得到了陛下的批准后,他才赶往了四夷馆。
王后见到了霍丞信的一瞬间,就扑了上去,眼泪立刻就洒了下来,一切的担心在见到了霍丞信的一瞬间都化为了乌有。
“我还以为你做了太多逾越礼法的事儿,已经被收押处决了呢!”王后抱着霍丞信紧紧地不撒手。
姚光启见这个架势,知道今天什么都谈不成了,他在门外等了一刻钟的时间,霍丞信才走出了房门,和姚光启站在了一起。
“大鸿胪,陛下圣旨,让我每天到这四夷馆来报道。”霍丞信首先传达了他得到的朱批,他面色古怪的说道:“陛下说,要严肃活泼。”
政治不能太儿戏,但也不能把它看得太严肃,也就是皇帝提出的严肃活泼,有些事儿,可以适当的灵活点,毕竟开海是长策,日后会长期和番夷进行交流。
“义城侯还是多来几次吧,这丫头见不到你,茶不思饭不想,根本无法沟通。”姚光启表达了鸿胪寺的意见。
霍丞信仔细想了想,有些感慨的说道:“她其实是爱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爱的那份放荡不羁和自由,只不过寄托到了我的身上,越陷越深,时间长了,自然发现我的真面目了,也就不会这样了。”
在海上漂泊的人,最欣喜的时刻,就是看到了陆地的那一刻,彼岸这个词,在那一刻会十分具体。
玛格丽特对过去的一切感到厌倦,她向往这放荡不羁与自由,这就是她的彼岸,而后她把彼岸寄托在了霍丞信的身上。
“或许不是。”姚光启笑着说道,人在不同年龄段,对爱情的理解,完全不同。
“或许。”
霍丞信经常出入四夷馆,还是引发了一些非议,一些科道言官,总是觉得义城侯的做法,有点不合礼数,哪怕玛格丽特王后是个寡妇,科道言官、礼部的卫道士们也还能忍。
可这王后还是西班牙王后,如此明目张胆,多少有点过分了,科道言官的意见是:义城侯可以去,但晚上去,不要白天去,怎么说也遮掩一下。
对于这类的奏疏,朱翊钧的回复很统一,就一个字:阅。
五月二十三日,玛格丽特王后的礼仪课结束,在上午时分,她在霍丞信的陪同下,来到了晏清宫御书房,觐见了皇帝陛下。
玛格丽特提起曳地长裙,屈膝行了一个深切的宫廷礼,朗声说道:
“致最尊贵的人间太阳、万王之王、东方一切土地的主宰、大光明教无所不知的先知、四海之内所有帆影的庇护者、七海扬波皆奉陛下团龙、七星旗号的伟大皇帝。”
“陛下威德如山川,智慧的光芒照耀寰宇,您的一言一行皆是智慧,您的功业书写在每一座新开的港埠与每一片开垦的土地之上。”
“即便是远在泰西的我,也早听闻陛下那令万邦敬仰的威名,与那令人生羡的仪表。今日得以瞻仰天颜,实乃三生有幸,荣光万丈。”
“免礼,这御书房坐不下那么多人,称呼陛下即可。”朱翊钧伸手虚引说道:“远来是客,坐。”
“如同传闻那样,陛下如此的幽默诙谐。”王后听闻坐不下那么多人,明显错愕了下,才满脸笑容地说道。
皇帝不是一个很难说话的人,当然,玛格丽特深知,她不是敌人,皇帝才这么好说话,对于一切胆敢与大明为敌的人,皇帝都会展现出残酷无情的一面。
对待敌人,要如同秋风扫落叶一样地无情。
“朕听说你三枪打死了罗哈斯,朕代表朕个人,感谢王后杀死了罪魁祸首。”朱翊钧以个人私交的名义诚挚地感谢王后打出的那三枪,果断,毫不留情,没有任何的废话。
宫廷政变的不确定因素很大,如果不是王后果断出手,会生出许多的波折。
“是霍丞信阁下和刘子龙阁下,带领着圣堂勇士抵达了马德里,才给了我勇气和执行的能力,杀死罗哈斯的时候,如果不把他的同党一起清理,恐怕对西班牙也没有任何的益处。”玛格丽特半抬着头,看向了霍丞信,带着几分自傲。
霍丞信是一个很勇敢的人,千里奔袭,不是一般的勇者能够做到的。
“陛下,黎牙实在大明是什么样的存在?他在泰西的名声,有人说他是圣使,有人说他是叛徒。”玛格丽特有些迷茫地问道。
“他提出了很多的理论和主张,让朕、让大明少走了许多的弯路。”朱翊钧吐了口浊气,语气严厉了几分说道:“朕对黎牙实死于刺杀一事,十分愤怒!”
“他讲的是对的吗?”王后听闻了这个评价,继续询问道:“这对我,对西班牙,都很重要。”
“他经常因为说实话,被朕关在镇抚司里。”朱翊钧给出了肯定回答,对与不对,黎牙实说的都是实话。
王后深吸了口气说道:“他对西班牙的国策提出了极其尖锐的批评,这种批评甚至改变了国会的最终决策。”
“恳请无所不知的先知,为我们指出一条智慧之路。”
黎牙实对西班牙国朝的四个批评:
无休无止的战争,让战争开销变得越来越大;
西班牙的羊毛荣誉会,也就是梅斯塔荣誉会对手工业的阻碍;
再征服运动之后出现的伊达尔戈文化,类似于大明的华夷之辩,只不过比大明的华夷之辩更加极端,除了西班牙人之外,其他人不是人,可以随意屠戮的文化;
大量白银涌入后,导致的劳作耻辱文化。
朱翊钧听完王后诉说,十分确信地说道:“朕完全认同黎牙实对西班牙国策的评价,比如劳作耻辱,白银、黄金的大量涌入迷了所有西班牙人的眼,让他们看不清楚金钱的两面性,在繁荣之中没有看清楚恶魔已然降临。”
“事实上,你的诉求,朕可以答应,罗哈斯已经死亡,罪人已经伏诛,朕可以让环球贸易船队在塞维利亚集散货物。”
“可是王后,你想过吗?只要劳作耻辱这种文化,仍然在西班牙大行其道,集散大明货物的盈利,并不能解决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