氨精的气缸内,则是加入了内衬鲸脂密封,防止氨气的损耗,又能润滑,减少能量的不必要损耗。
而真正使得冰鉴能够成为祥瑞,则是周建侯天才的设想,对阀门进行改良。
阀门一拧一合之间,很容易因机械疲劳导致密封不佳,最终造成氨精泄漏甚至造成伤亡,这是个难题。
周建侯拆开了冰鉴的底部,展示了他的发明。
数十根毛细铜管整齐并排,液氨通过之时,因管路极细极长,阻力甚大,自然不会一下子全都涌入蒸发管中,只能缓缓渗出,这一渗出,便是节流。
节流之后压力骤减,液氨立刻沸腾化气,就要从周围拼命吸热,完成制冷。
而这个改良极大的增加气密性,不至于氨精泄露,也增加了可靠性。
“大概而言,每日用煤二十斤,可治冰六斤,二十斤煤是一百二十文,而夏天,六斤冰块,是三百六十文钱。”周建侯总结性的说道。
格物院已经试着制造了一个日产冰三千斤的大型冰室,这是试制,大规模投产后,成本会更低。
这东西是生产工具,制作这么个小冰鉴,主要是为了方便演示原理和供皇帝享乐。
“陛下,格物院打算对通和宫进行改造,让通和宫夏日不再酷热,改造所费,大约二十二万银,夏日陛下和各宫千岁娘娘,就不必忍受酷热了。”朱载堉等到所有人围着冰鉴热切讨论之后,才开口说道。
申时行听闻,立刻站了出来:“臣以为善!”
皇帝陛下,请贪图享乐一点吧!
“内帑并不空虚,可金库之金不可擅动,臣以为国帑度支为宜。”侯于赵一看申时行出头,立刻跟进。
“好物,就按皇叔所言。”朱翊钧没有拒绝,因为只有他用了,这东西才能推而广之,皇帝用过都说好,那自然极好。
制冰是产业,卖冰鉴是产业,卖夏日舒适,也是产业,卖格调也是产业。
“陛下圣明。”申时行和侯于赵互相看了一眼,虽然二人在保劳之法上,因为激进和保守,有着巨大分歧,可是在让皇帝多少贪图享乐一下这件事上,是高度一致的。
“赏!”朱翊钧大手一挥,对格物院的格物博士再次大加恩赏了一番。
朱载堉有点生气,这帮大臣真的是太擅长见缝插针了,二十多万银很多吗?格物院打算从院库出这笔钱的,结果被户部直接给抢走了!
但陛下答应不易,朱载堉也没有多生是非,陛下对格物院的要求其实真的很少,安心钻研万物无穷之理,有成果,就以祥瑞进献便是。
朱翊钧想了想开口说道:“从内帑专拨银钱,派遣格物博士和大工匠们去一趟马尼拉,为盈嘉公主府改造用一番。”
盈嘉公主是皇帝的义女,也是长公主,嫁给了殷正茂的老三殷宗信,现在做总督夫人,朱翊钧之所以如此恩赏,是因为南洋到了夏天就会非常的炎热。
殷宗信曾经陈述过夷人懒惰的问题,这种懒惰就是懒洋洋的什么都不肯做,夷人秉性是一方面,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太热了,太热了就不得不懒,人的散热是极为有限的。
以马尼拉为例,全年有三百天的时间超过了三十度,低于二十五度的六十天里,有五十多天都是大暴雨,因为就在海里,导致空气的湿度极大,就是坐着不动,就会出一身的汗。
而盈嘉公主嫁过去多年,从来没有抱怨过天气的炎热,但朝廷有了办法,有了手段,朱翊钧第一时间就想起了她,给她和驸马改造一下。
“臣遵旨。”申时行和朱载堉俯首领命。
朱翊钧对这次的祥瑞相当满意,当天还下了一道圣旨,褒奖了格物院的突破,顺便将冰鉴抬到了皇庄,放在大门前展示其制冷治冰的效果,大约在京师热起来的时候,格物院制冰厂就可以开足马力生产了。
次日的清晨,皇帝再次召开了廷议,群臣们再次爆发了激烈的争吵,这一次,对于是否允许匠人罢工、占厂经营,吵了足足半个时辰,都没有吵出结果来。
“一厢情愿,一厢情愿!那些个妖言惑众的笔杆子们,稍微忽悠两句,这些不知真相的穷民苦力,就会被煽动起来,这就会成为势豪之间斗来斗去的手段!搅来搅去,只会搅得天下不宁!”沈鲤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大,面色涨红。
两名纠仪官走了出来,在大宗伯耳边耳语了几声,请大宗伯去了偏殿休息。
“怎么就一厢情愿了?匠人们为何会被煽动?他们就那么傻吗?被煽动是因为了解不到事情的真相,能够及时披露,又怎么会被煽动起来?大宗伯此言,是不是有些太瞧不起匠人了?”侯于赵大声地反驳着。
又有两名纠仪官,请大司徒去休息休息,不要过分地激动。
纠仪官出动,显然是收到了皇帝的示意,皇帝在月台上挥手示意,示意把二位吵得有些上头的阁老请去休息。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王家屏倒是语调平静。
“惹出祸来,王次辅收拾?”申时行立刻摇头:“我们的确要让势豪对匠人让利,但这人都一样,喜欢从众,当自己的声音被群体声音淹没的时候,往往会选择随波逐流,隐瞒自己的想法。”
“文成公在世的时候,写过一本书,写怎么当官的,想来王次辅也看过的。”
《五步蛇的自我修养》讲了当官的四大原则,即:对群体保持同情和关注;对个体保持警惕和距离;严格按照制度和流程办事;事事处处都要留痕迹。
“当然看过,可文成公讲的,就一定是对的吗?文正公在世的时候,不也讲矫枉必过正吗?”王家屏丝毫不肯让步。
申时行把王崇古搬出来压人,王家屏把张居正搬出来压人,看谁给的压力大。
“停!”朱翊钧知道这么吵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一拍桌子,让所有人安静了下来,那边大宗伯和大司徒吵得都想打起来了,这边首辅和次辅夹枪带棒,唇枪舌战,把对方宗门的老祖搬出来压人。
都是为了大明好,凭什么我要听你的。
太子朱常治现在彻底相信了,之前要收天下民坊归公,根本不是演的。
显然王家屏和侯于赵现在是一肚子的火,他们的预期没达到,所以在制定保劳之法的时候,就会咄咄逼人,而之前申时行其实已经让了一步,准许了对官吏的约束,但次辅大司徒显然不打算善罢甘休。
这文华殿吵成这样,朱常治真的是第一次见,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恩师申时行是个好好先生,这阴阳怪气起来,颇有读书人的风采。
朱翊钧深吸了口气说道:“首辅次辅留下,其他人先散了吧。”
王家屏和申时行留下后,再次陈述了自己的理由,双方的理由都非常的充分。
申时行是首辅,他的首要责任是维护帝国的稳定,要大明保持足够的商品优势,继续大规模的从海外吸收财富,来减轻变法造成的阵痛;
王家屏是工党,他的态度十分的坚持,如果不允许匠人以影响生产为代价,维护自己的权力,那这保劳之法,不过是形同虚设而已,要允许匠人们停下手里的工作,诉说自己的诉求。
一个坚持要维护稳定,一个坚持要建立新的生产关系,来提高生产力。
等到首辅和次辅相继离开后,朱翊钧有些头疼的揉了揉额头说道:“老大,你觉得该怎么办?”
“父皇,臣不太赞同首辅的意见,他有些太保守了,允许匠人通过影响生产、占厂经营等方式表达诉求,是非常合理的主张,而担心影响生产,造成失去商品优势,是因噎废食。”朱常治的态度是非常坚定的,这一次,他不站自己的老师。
老师是个保守派,天然拒绝变化,这次的决策有些瞻前顾后了。
“父皇,不如这样,三月三日后,父皇要南巡了,等到南巡之后,推出保劳之法,不妨步子迈得大一点,反正儿臣之事太子,年纪轻轻,德凉幼冲,若是真的办砸了,父皇回京后,就严厉训斥我等,而后下旨纠偏便是。”太子琢磨出一个折中的办法。
在政治中,拥有冗余,就会更加方便和灵活。
朝廷并不怕势豪商贾乡绅们反对,而是担心一厢情愿的政策,造成更大的危害。
太子,是个非常好的背锅位置,年轻不懂事,下手没轻没重,急于表现,做出了些错误的决策,成熟稳重的大明皇帝回京后及时纠错,未尝不是一件美谈。
而最大的隐忧,就是这样的次数多了,会不会让太子和皇帝反目成仇。
朱常治不担心,他知道自己的斤两,没有父亲的允许,他绝不会多做,但有了父亲的允许,他也可以冲锋陷阵,一如去年他烧的三把火,父亲允许,他就有底气,做事雷厉风行。
“好。”朱翊钧思索了下说道:“政令可以改,训诫就算了,省的有些蠢货想多了。”
太子长大了,能为他这个老父亲分忧解难了,这是好事。
太子成婚后已不再坐四方凳,而是升上御座,已是君主,君不能随便下罪己诏,皇帝更不能随意训斥,否则会被过分解读为父子失和,会出现很多很多的乱子。
“这…恐难服众。”朱常治有些犹豫的说道。
“那就罚申时行官降三级好了。”朱翊钧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
申时行这也算是虱子多了不愁,他现在是太子太傅,从一品大员,官降三级,他也就是从四品,而文渊阁大学士,是个五品官,完全可以兼任,不耽误他继续做首辅。
太子立刻有些哭笑不得,申时行这首辅是真的难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