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试行,依旧是有意义的,只不过没有达到陛下的期许而已。
沈鲤提出了一个稍微折中的法子,那就是官宦禁奢,这也是基于尚节俭,禁止奢靡,而不是婚嫁奢靡之风,名头虽然不同,但算是稍微给这个政令找了个台阶。
朱翊钧发现,结构塑造人性。
当下大明的整体结构,还不足以支撑他某一些好高骛远的政令。
“礼部提出了一个议题,准许各番国、总督府总督、子嗣等来大明留学之事,各位以为如何?”朱翊钧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来大明留学,被视为一种特别的恩典,目前只有寻根的蒙兀儿国和西班牙被允许。
现在礼部打算扩大这种恩典的范围,将墨西哥、秘鲁、智利、巴西这些过去被认为是西班牙、葡萄牙的藩属国,以及大光明教纳入允许范围。
允许大光明教牧首、教区主教及子嗣来到大明就学,是为了减缓大光明教异化的速度。
“臣觉得一个人一万银有点便宜了,一年一万银,差不多是个合理的价格。”侯于赵表达了自己的看法,既然赚钱,那就不要遮遮掩掩,把这留学事儿,办成白银流入的买卖。
做生意要有个做生意的样子,赚的太少了,别人还嫌你的生意低端,看轻了大明智慧。
“有理。”沈鲤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他觉得大明礼法价值连城,来大明留学,四年一万银,还是太便宜了,不如一年一万银,承受得住就来,承受不住,代表没有沐浴王化的资格。
“有的时候和蛮夷打交道,是有些累人的。”申时行看着沈鲤一脸复杂的样子,笑着说道。
礼部对教化是有些执念的,比如改良拉丁语的逻辑、语法等等,可在实际推行的时候,礼部发现,越是廉价的教化,这些蛮夷越不知道尊重,不知道珍惜。
提高价格和门槛,才能让这些蛮夷意识到,这是难得的恩典。
“不会养寇自重吗?”兵部尚书梁梦龙表述了自己的担忧。
申时行摇头说道:“不会,我行我道,我有我法,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诚如此。”梁梦龙仔细品了品这段话,放下了顾虑,其实非常简单。
因为地域不同,自然禀赋不同,面对的生存挑战不同,所以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道、法,这些道德和律法都是因地制宜的。
即便同属大明,区域之间发展不平衡,各地的律法也略有不同。
比如,大明朝廷允许西南有大量土司存在,而不允许东北有土司的存在。
学我者生,以大明智慧为参考,结合本地的实际情况,制定相关的道路和律法,就可以生;而仅仅只是相似,就会死的很难看。
大明的教化是文教,对于暴力和技术,大明则趋向于保守,很多技术,都列在严禁外泄的范围,大明本身就是一个极度保守的国朝,比保守更保守。
大明在开海过程中,和海外番国、总督府打交道,时间久了,大明逐渐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些地方,从总督到穷民苦力,都没有接受过政治教育,政治教育的缺位,导致了两个后果。
第一,这些番国君主,甚至还不如西南土司的酋长,这些君主、总督统治阶级,总是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在哪里,无法做出符合自身环境的国策,给大明的海贸,制造了无穷无尽的麻烦。
第二,就是缺乏社会治理的共识,哪怕是天主教、东正教、回回、新教、大光明教,这些宗教也塑造了一些社会治理的共识,但新世界很多地方,还是巫蛊之术,而非宗教。
社会治理共识的缺乏,导致这些地方的生产力极其低下,且十分的危险,让大明船只的每一次停泊,都是一次赌博,需要时刻小心。
高启愚眉头紧蹙地说道:“这些番邦小国,愿意来吗?”
“海舶蔽空,商利日厚,此经济羁縻之实;文教远播,章缝来学,乃王化浸润之渐。然番邦蕞尔小国,或以畏威而不怀德,恐一旦遣子弟入庠序(xiáng,学校),濡染既深,自丧其独立之志;防微虑远,宁守榛狉而拒文明。惠而实缚,恩反为累,彼之疑惧,正在于此。”
榛狉,出自柳宗元的《封建论》:草木榛榛,鹿豕狉狉,意思是草木丛生、野兽横行的蛮荒时代。
朝廷已经给这些番邦、总督府套上了经济羁縻的笼头,这王化,其实就是政治的笼头,朝廷的本意是好的,就怕这些番邦小国觉得大明别有用心,恩情反而成了累赘。
沈鲤想了想说道:“秦宣太后芈八子有言:妾事先王也,先王以其髀加妾之身,妾困不支也;尽置其身妾之上,而妾弗重也,何也?以其少有利焉。”
“我没有什么疑虑了。”高启愚立刻明白,并且表示了同意。
有道是话糙理不糙,奈何芈太后这话有点太糙了,但回答高启愚的疑惑,确实非常合适。
芈太后对大臣们说,我侍奉先王,先王把腿放在我身上,我觉得疲惫不堪,但如果先王把整个身子压上来,我就不觉得累了,因为这样做,对我也有利。
大明只是简单的经济羁縻,就是只有一条腿压上去,番邦小国反而处处不得劲儿,但大明整个身子压上去,他们反而愿意接受了,大明愿意教化,的确是需要感恩戴德的事儿,虽然非常昂贵。
温纯显然不太理解这大宗伯和少宗伯这一问一答之间,究竟说了些什么,他有些迷茫,而陆光祖侧着身子给他解释了下。
温纯从未出过海,对海外的世界了解不多,黎牙实还活着的时候,曾给陛下写信解释为何要推行大光明教。
泰西人总是需要一个在人世间的神的化身,这是一种切实的需要,就像是羊群需要一个牧羊人,一旦缺失了牧羊人,羊群会感到十分的不安。
如此,就能完全理解大宗伯和少宗伯在说什么了,大明在做那个牧羊人,但直接去管,有点靡费过重,不如赚点钱,告诉头羊们,该怎么活着。
礼部提议,顺利通过廷议。
朱翊镠在廷议之后到御书房觐见,他作为潞王邀请陛下前往南苑行猎,他就是回大明休假的,当然可劲儿的玩,但他到了御书房没有开口说话,他和李佑恭打听了之后,才知道,陛下的政策受阻了。
结构塑造人性,大明这个政令只能搁浅了。
朱翊钧是真的不甘心。
“哥,我在金山国,经常想一出是一出,发现事不可为,就朝令夕改,大明有冗余,可以试错,万一能成呢?不能成就想方设法地解决困难,玉汝于成。”朱翊镠宽慰自己的皇兄。
“这次和一条鞭法不一样,朕活着的时候,大抵是等不到那一天了。”朱翊钧看了眼朱翊镠,说出了自己为何心情会比较差的原因。
“额…哥我走了。”朱翊镠一听立刻打算开溜了,有些话题,即便是亲兄弟都不太方便聊,比如长生,比如壮志未酬。
“你看你,胆子那么小。”朱翊钧被朱翊镠气笑了,骂了一句,开始继续奏疏。
在皇帝处理奏疏的时候,姚光启来到了全晋会馆递了拜帖,自从王崇古走后,晋党党魁就成了王家屏,晋党已经从最初的族党,变成了葛守礼带领下的地域性集团,经过王崇古后,晋党变成了以提升生产力为主的工党。
而王家屏觉得工党的纲领,非常好,没有要动的想法,全晋会馆,已经不仅仅是山西人的聚集地了,认可提升生产力是解决一切问题切实可行的办法,都会到全晋会馆拜馆。
这里依旧是人来人往,戏堂已经拆除,改为了学馆,算学、地理、天文的书籍,摆满了书架,里面有很多借书、看书、抄书的人,这些人来自于五湖四海。
姚光启在等待的时候,看到了书架上甚至有市井小说,金瓶梅赫然在其中,甚至书角都有些卷了,证明借阅的人很多。
他等了一刻钟,跟着师爷去了书房,见到了王家屏。
“真的是稀客稀客,不必多礼,坐下说话。”王家屏站在书房门前迎接了姚光启,对于这个脸上有疤的鸿胪寺卿,王家屏是真心佩服。
“见过大司寇。”姚光启仍然施礼,才坐定说话,客气话别当真,晋党是出了名的小心眼。
自从上次侯于赵和姚光启吃了个饭,被言官追着骂了好几天后,姚光启再也不带着人去自家酒楼吃喝了,这帮言官真的跟疯狗一样,而姚光启也很清楚,那顿饭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豪门出身。
这个出身,让言官不由自主地怀疑他的立场,哪怕是他用性命证明过的忠诚,但时间已经很久了。
“我这番前来,是有话要说,之前大家都认可禁婚嫁奢靡之风的时候,我不认同,我觉得事不可成,但大家都愿意试一试,我也没有多说,只是上了一本奏疏。”姚光启说起了前事。
之前廷议的时候,他和皇帝的想法是相似的,但人微言轻,廷议已经通过,他不认同的奏疏,没有引起什么风浪。
“现在,我反而觉得大有可为了。”姚光启表明了自己的来意,他是来游说王家屏,不要放弃。
难道就这样算了吗!
“哦?”王家屏端着茶杯的手为之一顿,也顾不得喝茶,放下茶杯看向了姚光启。
姚光启拿出了一本奏疏说道:“请大司寇过目。”
王家屏看了半天,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站了起来,深深一拜说道:“真乃是及时雨也!感谢姚鸿胪的提点。”
姚光启认为,这次的方向错了,大明有点陷入了路径依赖,什么都要在松江府、京师开始试行,禁止婚嫁奢靡之风,不应该从大都会出发,而应该从乡野出发,路线错了,所以施政如此困难。
大都会没有农业,油盐酱醋茶米面,都仰赖供给,每一样都是明码标价,所以在大都会搞这些,立刻就有了溺婴之风。
而乡野之间则以农业为主,甚至大明很多驰道、官道驿路、硬化路面未抵达的地方,还处于小农经济状态,粮食在乡野之间,不完全是商品。
简而言之多一双筷子的事儿。
“清丈还田营庄之法,大明已经推行了二十八年之久,土地被万民所掌控,这就是施政的基础。”姚光启再次强调了他的理念。
大明的乡野已经发生了根本性改变,生产资料的归属发生了转移,土地改革已经进行了二十八年。
“我这就进宫面圣。”王家屏颇为兴奋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