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都是阎士选害得!”申时行回想起了自己这辈子栽的跟头,都是栽在了阎士选手里。
“那朕把阎士选也调回京,就做申首辅的佐贰官!”朱翊钧想起了一些有意思的事儿。
高启愚和皇帝相视一笑,露出了笑容,阎士选真的是怼申时行宝具,只要拿出来,申时行就得认怂。
申时行眼珠子一转说道:“届时,臣直接致仕,陛下不准,臣就挂印而去。”
“嗯?!哈哈。”朱翊钧一愣,随即就和申时行、高启愚一起笑了出来,这申老倌,一点都不老实!他跑了,阎士选的顶头上司,不就是皇帝了吗?
准许京师大学堂学子及毕业学子参加会试,是廷议的决策,就是皇帝要反对,也要经过廷议,这是皇帝亲自立下的规矩,皇帝轻易不会破坏这个规矩。
而廷臣们之所以一致赞同,理由也非常的简单,缺人,各个衙司都缺人,学子们考几个进士不重要,重要的是等同于举人的功名身份,方便各衙司补充人才储备。
大明不缺官员,缺的是能干的官员。
反对无效,朝廷的政令不受内部风力舆论的裹挟,而且现在朝廷足够威权,有能力把这些反对的声浪压下去,势要豪右也不敢做的太过分,比如皇极门伏阙反对政令,反对是反对,跑去伏阙,就涉及谋反了,担待不起。
对于允许大学堂学子参与会试的好处和坏处,京师、松江府的杂报,展开了数次的唇枪舌战,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好处远远大于坏处。
阶级需要流动,官选官,作为统治阶级的顶层,也需要新陈代谢,大明传统教育培养出的学子,暮气实在是太重了,以至于大明朝廷都显得暮气沉沉,一副要断气的样子。
阶级之间必须流动,缺乏了阶级流动的社会,自然缺乏了足够的活力。
无论杂报的笔杆子是骂还是夸,朝廷的政令都会推行。
关东平原的春天,比大明要早一些,江户河褪去了冬日的萧瑟,河水涨起了春意,蜿蜒着穿过江户川,流入了东洋之中。
关东平原,似一块无边的碧绿地毯,春日新绿在暖阳下肆意蔓延,群山褪去冬衣,青翠欲滴,山脚点缀着烂漫的山花,与远处淡粉的樱花云交融成片,深深浅浅的春色如同泼墨。
樱花是唐朝时候传入倭国的,因为比较适合倭国的气候,逐渐成为了倭国的国花,四处可见。
就在江户川入海之处,日渐雄伟的江户城,静立在和煦的春风之中,上一次天守阁完工,熊廷弼入主,这次江户城已经全部修建完成。
天守阁,朱红色立柱和纯白墙壁,在满目春光中显得格外明艳,层层叠叠,檐角轻盈,阁顶的青瓦映着清澈的蓝天,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青瓦,而非黄瓦,代表着江户总督府的身份。
熊廷弼站在五层的天守阁极目远眺,他面色严肃,因为江户城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他下楼,而后带领关东十武卫前往小田原城应敌。
“他们是怕我跑了吗?”熊廷弼看着那些关东十武卫,那些汉姓武士期盼的目光,笑着对身边人问道。
江户城的百姓齐聚天守阁下,等待着他下楼,怎么看都像是怕他觉得敌人过于强大,直接跑路。
“想要让子子孙孙都作为一个人活下去,需要我们自己去争取,但有人带领我们,会轻松很多,这次主力的确是关东十武卫,但有将军的带领,会更加安心。”
“他们的确怕将军跑了。”一个倭人恭敬地跪在地上,他的名字叫吴玉珍,是关东农户,在熊廷弼到来之前,别说读书了,他连个姓都没有,吴是赐姓,他读书三年后,被袁直送到了熊廷弼的身边。
“浊流千年咽荒川,腥土埋骨几度秋;
野犬争食弃婴骸,枯田犹立去年矛;
游廊深处笙歌沸,谁见村烟化磷游?
游廊春,游廊春,酒浓人醉,弦歌不知处。
月照废城人,夜半鬼灯红。”
“将军,带领我们继续获胜吧!”
熊廷弼来之前,关东平原几千年没有什么根本性的变化,武士和农夫之间的冲突,从未断绝,连江户川都被染红,土地在抛荒,野兽在食人,而负责保护农夫的武士们,却在游廊里花天酒地。
这是吴玉珍写的诗词,短歌加俳句的变种,他读书时间短,对格律不精通,但他写这首诗,传唱在关东平原的大地上,因为这首诗写的就是熊将军到来之前,关东平原的景象。
吴玉珍很忠诚,他是熊廷弼的奢员,就是任何饭菜,他都要为熊廷弼试毒,险些丧命。
倭国的刺杀文化依旧非常的浓郁,甚至不以为耻,引以为荣,德川家康在发动五十万大军进攻之前,用尽了各种办法,包括对熊廷弼下毒。
吴玉珍在去年七月份,就中了一次剧毒,是熊廷弼随行的大医官,当机立断,给吴玉珍灌了大粪催吐,才保住了吴玉珍一命。
熊廷弼看向了天守阁下的武士,这些汉姓武士额头系着一块方巾,上面写着两个字,义胜。
“这一仗不好打,德川家康纠集了五十万人汹涌来犯,小田原城挡不住,江户城也挡不住,所有人都应该做好战败的准备。”熊廷弼面带忧虑,哪怕只有二十万武士,熊廷弼也会觉得自己必胜,但五十万,已经量变引发质变了。
在巨大的人数差距面前,一切有利条件,权重都要降低许多,天时地利人和,熊廷弼最是看中人和。
“有将军在,就能赢。”吴玉珍再拜,郑重其事地说道。
其实现在江户川,已经把熊廷弼神话了,熊廷弼无所不能,熊廷弼战无不胜,这种神话,熊廷弼非常地厌恶,但是他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因为他给江户川带来了太多太多的变化。
但作为兵家,熊廷弼很清楚地知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江户总督府、小田原城距离大明还是太远了些。
“走吧!”熊廷弼紧了紧身上大氅,如果胜利的机会十分地渺茫,他就会立刻带着大明锐卒离开江户川。
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实,从各方面得到的情报来看,德川家康这五十万大军,主要部署在陆地,而非海上,小田原城就在海边,这就是预留给大明军的退路,围三缺一,让大明军离开,这样他好收拾‘叛徒’。
熊廷弼人高马大,他披甲从五层的天守阁拾级而下,走到了天守阁的楼下,出现在了人群的面前,欢呼声比熊廷弼的身影最先出现,而后无数嘈杂的呐喊声,逐渐汇集成了一句整齐的呼喊。
“将军!义胜!义胜!”
“将军!义胜!义胜!”
……
山呼海喝的声音,整齐划一,冲破云霄。
熊廷弼手伸了出去,往下按了按,呼喊声逐渐停止,号角声和鼓声阵阵响起,熊字牙旗在逐渐升起,他站在牙旗之下,环视了一圈后,开口说道:“开拔。”
他没有发表长篇大论,论证战争的正义性,也没有去论证德川家康道德败坏,人神共弃,这没什么意义,甚至江户川的百姓,比他更加理解这一战的意义:江户川没有极乐教,而除了江户川之外,倭国本土,所有地方,极乐教都是合法的。
极乐教制造了多少的罪孽,罄竹难书,但德川家康和毛利辉元明知道极乐教之恶,依旧包庇,乃至纵容极乐教不法。
小田原城驻防两个武卫,而这次开拔的武卫一共六个,剩下的一个驻守江户城,另外一个驻守名胡桃城负责机动,这种布置是典型的防守布置,防守时,承压的是防守方。
熊廷弼翻身上马,从江户川向小田原城而去,他刚出发一天,就收到了一份让他十分意外的塘报。
德川家康组织的二十七万武士,还没开拔,就发生了内讧,具体而言,毛利辉元的西军前锋,抵达了沼津城,沼津城城主拒绝西军入城,甚至明确提出,沼津城不提供给西军任何粮草,西军渡船而来,缺乏粮草补给,内讧就爆发了,西军先锋攻破了沼津城,杀死了城主。
“这…”熊廷弼看着塘报,面色凝重,人数多也不见得是优势,为了收复关中,德川家康的确倾尽了全力,但东军西军打了这么多年,早就打出了血仇来,这西军先锋先把刀对准了东军腹地。
事情完全合理,塘报经过了多方互相印证,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事情,的确发生了。
“下令小田原城枕戈待旦,这三日决计不可懈怠,下令全军,全速行进,星夜疾驰,用最快的时间,赶到小田原城!”熊廷弼仔细又看了两遍塘报,本来打算扎营休息的他,下令强行军。
“这不是内讧吗?德川家康就是进攻小田原城,也要对内安抚才对,我们需要这么急切吗?”吴玉珍等传令官走后,才有点疑惑的问道。
熊廷弼摇头说道:“兵不厌诈。”
从表面上看,小田原城已不那么危险,但熊廷弼仍持谨慎态度,他有一种直觉:这些不利于德川家康的消息虽确是真的,却可能是欲盖弥彰,或是提前商量好的交易,恐怕会有偷袭。
哪怕没有偷袭,也全当是大战之前的紧急演练了。
小田原城同样收到了类似的消息,虽然守军不明白将军为何下令枕戈待旦,但守军还是严格执行了将军的军令,枕戈待旦,等待着将军的援军赶到。
元月二十七日的黎明前夕,本来应该在沼津城和东军内讧的西军前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小田原城外,偷袭开始了,没有月色,只有点点星光,一个个人影开始渡护城河,准备偷袭小田原城。
本来在打瞌睡的军兵,仔细分辨咯额护城河里的动静,立刻拉响了身边的铜钟,刺耳的铜钟响起后,小田原城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