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要把刘怀恕剥皮揎草吗?情绪是情绪,眼下已经做不到了。刘怀恕要是通倭,这事儿还能办。
“治儿,你看到了什么?”朱翊钧并没有马上离开京师大学堂,他还要看一下大学堂的账册,等待账册期间,皇帝询问起了太子。
“孩儿看到了他们对不公的抗争,少年气。”朱常治年纪比大学堂的孩子小很多,但他身上的暮气有点重。
“但孩儿不明白,这么做,有用吗?”朱常治的话,说的很含糊,他其实不知道该怎么表述自己的看法。
短暂的抗争自然获得了成效,但长期来看,朝廷换个掌院事,这些事仍然会发生。
朱翊钧面色温和的说道:“朕明白你的想法,你想的没错,宋善用刚刚致仕一年,京师大学堂已经败坏如此,就是把宋善用叫回来,大概也只能维持几年光景。”
“这样抗争,或者说,朕这样主持公义,除了满足了朕做青天大老爷的情绪之外,毫无作用。”
“真是一点用没有吗?也不尽然,还是有点用的,至少,经过了这件事,抗争是对的,贪腐是错的。”
“哪怕过了百年,抗争不公这种行径,依旧是对的,而贪腐是错的,这就够了。”
朱翊钧语重心长地说了一番话,矛盾的积累,量变会带来质变,共识也是如此,数以千年来,对不公的抗争,塑造了无数的共识。
国朝构建有四梁八柱,而这四梁八柱的地基,就是共识。
每一次抗争不公,都有意义。
“孩子谨遵父亲教诲。”朱常治遇到听不懂的话,就会先记下来,再遇到事,他就懂了。
朱翊钧审查了京师大学堂部分账目,账目大概看一眼就知道刘怀恕贪了多少银子,最多也就八九万两银子,就是反腐司用尽全力稽查,估计也就十五万银的规模,毕竟他这个掌院事,连一年都没干满。
刘怀恕贪腐中最多的就是请托入学,一个京师大学堂入学名额,要一千两到五千两不等,一共安排了二十一人。
而为了堵住这些学正的嘴,他让自己的小舅子承包食堂,然后上下打点,他这个掌院事吃肉,让所有人一起喝汤,这样一来,大家就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朱翊钧心情并不是很好,因为他发现,最终闹到敲碗,闹到皇帝知晓的地步,有极大的偶然性。
刘怀恕那个小舅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蠢猪一个,如果这个小舅子不那么蠢,没有把付费的势豪子弟全都得罪了,哪怕反腐司介入,这案子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倒了一个刘怀恕,还有赵怀恕,王怀恕,利益链已经逐渐形成。
“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岁金安。”宋善用年纪大了,来的晚了,来到大学堂的时候,陛下已经简单看过了总账。
“宋爱卿来了?免礼免礼,快坐,坐下说。”朱翊钧拿着手里的账册,叹了口气说道:“这大学堂离了宋爱卿,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陛下,臣也就是退的早,再晚几年,恐怕就是刘怀恕的下场了。”宋善用斟酌再三,略显无奈的说道:“臣也不是被逼致仕,实则急流勇退。”
宋善用知道皇帝把他找来有何用意,他在来的路上,也想好了回拒的理由,一个天雄书院,就一百多个学子,十几位学正,他还管得住,京师大学堂,他有点管不过来了。
“宋爱卿勉为其难,先顶一阵,朕找找合适的人选。”朱翊钧当然听出了宋善用不想干,但他没有合适人选。
“臣遵旨。”宋善用立刻答应了下来,陛下连勉为其难都说出来了,再不答应,就是让陛下为难了。
京师大学堂的问题,其实是一个利益分配的问题,大学堂这个盘子足够大了,手里攥着权力的人,就要想方设法地变现。
宋善用已经压制这种贪欲足足十五年,已经有些压不住了,他的命令已经不太管用了,阳奉阴违的人越来越多,做法也越来越过分。
校内,有人想分赃,校外,有人想要把手伸进去,里应外合之下,宋善用最终选择了致仕,急流勇退。
刘怀恕就是带头的反对者之一,他觉得宋善用管的太宽太严了,显然没有坐到那个位置,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宋善用致仕的时候,刘怀恕以为自己赢了,志得意满,觉得一切都是自己争到的地位。
最终,锒铛入狱。
朱翊钧的车驾离开了京师大学堂,这个案子还有很多查补的地方,如果查补没有发现更多的问题,就会和如意楼案并案处置。
皇帝的车驾没有回宫,而是去了宜城侯府,这不是蹭饭的日子,但皇帝心里憋着一口气,不吐不快。
“捞到了权力就要想方设法地变现,但凡是仁人志士阻拦,就要想方设法的反对,进而打倒他,逼的仁人志士急流勇退!奸计得逞,小人得志,弹冠相庆!却万万没料到今日这般下场!”朱翊钧一甩袖子,骂骂咧咧。
“莫气莫气,陛下,人都这样,又不是刘怀恕一个人如此。”张居正不知道皇帝为何如此生气,问了李佑恭才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那先生就不这样。”朱翊钧摇头说道:“且不说刘怀恕不配和先生相提并论,就是王崇古这个大奸臣都知道,先把事办好了!朕就是想把他换了都不能。”
“事儿都不办,先贪银子,朕岂能容他!”
“陛下,王崇古这么能干的奸臣,也是要青史留名的,至于是青史流芳还是遗臭万年,那就说不准了。”张居正满脸笑意的说道。
王崇古是南平倭、北拒虏的能臣,其忠奸与否,得看君王能否驾驭。暂且不论忠奸,他已是少有的能臣。
朱翊钧想了想说道:“先生,朕打算让反腐司监察十八大学堂,看着点大学堂官吏,最起码先把事儿踏踏实实办了,缺乏了监察,今天是京师大学堂,明天就是十八座大学堂,日后就是整个公学。”
“现在不做,日后怕是养出一堆水泼不进,针插不入的学阀了。”
“但朕又担心反腐司的权责太大了,容易出问题。”
“陛下,此事还是从长计议的好。”张居正的意见也是谨慎些好。
反腐司好用,但权力过大,就不是什么好事了,一来容易折,二来,容易伤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