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不希望大明培养的学子，全都是一群懦夫，更不希望他们成为敢做不敢当、缺少担当的人，这样的人才若缺失了弘志，爬得越高，造成的危害就越大。
懂得都懂和大声讲出来，完全两码事。
敲碗思太祖，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浓烈政治色彩的表态，既包含了对太祖高皇帝的怀念，更表达了对贪官污吏的憎恶，最重要的是，表达了学生的诉求，把该死的掌院事剥皮揎草！
把天下所有贪官污吏扒皮揎草！
本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年纪，却第一次如此真切的遭受到了贪官污吏的迫害。
“蓬莱黄氏吗？”朱翊钧的面色有些复杂，他这个冒充黄氏的李鬼第二次碰到了蓬莱黄家的人。
黄有为稍显疑惑，俯首说道：“回陛下，学生家里机缘巧合，以海带贸易起家。”
黄有为并不知道京师黄公子的纨绔之名，他还以为陛下没听说过他们家，才有些疑惑。他家虽不是传了几百年的豪门大族，但也有骨鲠之气！
“黄有为，你可知你讲敲碗思太祖，会给你带来许多的麻烦。”朱翊钧没有过多纠结出身，英雄不问出处。
“学生今年四年级，明年七月毕业，师从范远山，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去反腐司了。”黄有为很清楚，他讲出来会得罪多少人，无所谓，他以后只会得罪更多的人。
掌院事数次分化学子抗争的合力，甚至于本该代表学子利益跟官僚斗争的学生会，都成了官僚的爪牙。
黄有为从一开始就反对食堂分包，和官僚斗争的过程中，黄有为输太多了，他根本斗不过，甚至，他活成了笑话。
直到官僚们在节节大胜之下，飘飘然不知自己的斤两，才给黄有为找到了一些机会。
“刘怀恕，万历五年三甲二百二十三名进士，为官一十六年，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朱翊钧看向了掌院事刘怀恕，这事儿他无论如何无法推脱成他不知道。
他全都知道，他那个小舅子一事无成，蠢的像头猪一样，对付学子的招数，都是刘怀恕教的。
大明是结果正义，不是流程正义，按照流程正义，这一切都是小舅子做的，和他刘怀恕没有任何关系。
但大明不讲这个，大明更看重结果。这些责任，刘怀恕都要担负。
“臣，无话可说。”刘怀恕再拜，叹了口气说道：“臣有负圣托。”
“你倒是干脆！”朱翊钧有些生气，生气刘怀恕的坦然，如此轻飘飘的承认，甚至没有对学子的歉意，只有被发现以后的愿赌服输。
“那次宴请，臣不该去，臣去了，认识了蒲如意，从认识他那天起，臣就预料到了今天这般下场，几番挣扎，反倒是惹出了笑话。”刘怀恕再拜，说明了自己坦然的理由。
他不是坦然，他是解脱，早就预料到的结局，早晚之事。
去年腊月，他走马上任京师大学堂掌院事，正是得意时候，人一得意就容易忘形，稀里糊涂赴宴，喝了几杯马尿，忘记了自己姓甚名谁，答应了对方请托入学。
至此，一去不回头。
刘怀恕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但每次都怀着自己不会被发现的侥幸，劝自己说，大家都在如意楼请托，自己这点事，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
“收押吧。”朱翊钧挥了挥手，让赵梦佑拿人就是，这案子比朱翊钧设想的更加复杂一些，因为牵扯到了如意楼。
朱翊钧又环视了一圈所有的学子，看起来，学子们的神情有些失望，因为皇帝说要收押，那显然是准备走流程，那代表着刘怀恕九成九不会死。
贪腐案不是什么大案，而且刘怀恕贪腐的规模其实不算太大，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五万两银子。
可是要让朱翊钧为了满足学子们的情绪价值，就违背大明律，过分苛责和严惩，他也不会这么做。
制定、执行政策，不受内部裹挟，这很难，但也要坚持。
当然，朱翊钧个人是很想把刘怀恕剥皮揎草的，可惜，这是万历年间，不是洪武年间。
“你们都很好，朕在你们身上看到了反抗威权的勇气，这种勇气对于你们的一生而言，非常重要，对大明也非常非常重要。”
“当初海文忠回朝听用，朕就在海文忠身上看到过这样的勇气、果敢和坚持。”
“大明老了，年纪大了，暗地里规矩太多，明面上皆是沉疴旧疾，朕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暮气沉沉，朕很欣慰，没有在你们身上看到腐儒身上那般暮气，看到了朝气蓬勃。”
“朕希望你们，能够一直保持这种勇气，平天下所不平，安天下所不宁。”
朱翊钧真心实意地希望，这些学子们能够永远保持这种勇气，保留着这份锐利。
当年设立皇家理工学院的时候，万士和这个大宗伯还活着，那时候，万士和与皇帝讨论过一个问题。
大明是不是年纪太大了些？
万士和则对皇帝说：国之老少，如水如火，既无定形，也无常势，而实随国民之心力、锐气而消长者也。
意思是国和人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但并不完全相同，如果硬要比喻，更像是水和火，没有定形常势。
国民暮则国家暮，国民勇则国家勇，国民锐利，则国锐利。
这句话，朱翊钧一直记着，而他在京师大学堂学子身上看到了不服从暮气与规训的锐利和勇敢。
这些学子，都是大明的希望和未来。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学子们俯首行礼，谢陛下主持公义的圣恩，更谢陛下给予的厚望。
至于失望？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说实话，大多数学子们跟着一起敲碗，是为了让刘怀恕这些官僚们适可而止，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不要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