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旨。”陈末俯首领命。
陈末说的是对的，大学堂掌院事，学正们，都是一群老狐狸，几次拉扯之间，就把学子之间抵抗的合力给瓦解掉了，如果不是这次掌院事、学正，和掌院事的小舅子做的太过分了，学子们的反抗已经被彻底化解了。
学堂转包之前，学子对此反对的有，支持的也有，但学校四个食堂转包出去后，头一个月，饭菜十分丰盛而且美味，人人叫好，搞得反对转包的学子，灰头土脸，他们成了有错的一方，人人喊打倒不至于，但四处被人笑话，是真的很难受。
这是第一次分化，效果拔群。
第二个月的饭菜变差了许多，但还远不到泔水的地步，敢挑头反对、敢闹意见的学子，已经被伤害了一次，自然沉默了起来，而掌院事的小舅子，明显感觉到了学子对抗情绪在酝酿，立刻在食堂张榜，允许学子对各食堂窗口的饭菜进行检举，好吃不好吃，卫生不卫生，都可以检举。
稍微过分点的窗口被训诫，似乎在兑现许诺，这就安抚了一部分学子，似乎仍有公平存在，导致这种对抗情绪再一次被分化。
‘小舅子’很擅长处事做人，精于世故，他捞了好处不独吞，给自己姐夫一点，再给学正们一点，方方面面照顾的都很好。
他把上上下下都打点好，站稳了脚跟，就到了第三个月，第三个月，食堂的饭菜，肉眼可见的变得更差，小舅子转包了食堂，是为了赚银子的，他自己要，上下打点也要银子，很快，这饭菜就到了泔水的地步，甚至闹出了几次集体腹泻的问题来。
很快，食堂就张榜公告，可以加钱，具体而言，食堂窗口分了区，付费的占了多数，不用额外付钱的窗口，占了少数。
京师大学堂有将近六成的学子，都是穷民苦力出身，而将近四成，可以说是势要豪右、乡贤缙绅出身，付钱得到更好的餐食，也算理所应当，而且可以满足虚荣心，一下子就把学子彻底分化了。
这是第三次，也是最严重的一次分化，是贫富分化，这一下子，饭菜变难吃不是因为学校把食堂转包了出去，而是因为你穷；你但凡家境好点，就不用吃得那么差了。
有意见的穷民苦力的孩子，只能把苦水往肚子里咽，他们无法反抗，甚至无法发声，哪怕他们才是多数，似乎把过去几千年，穷民苦力发生的悲剧，又重演了一遍，穷民苦力总是饱受煎熬，但他们心里的苦，无法张口。
第四次分化是年级分化，四年级的学子要面临就业压力，具体而言，分到一个清水衙门和分到一个很有前途的衙门，是别样的人生，而这次的就业分配，决定了一生的命运，而就业分配，都是学正们跟吏部沟通，所以四年级的学子不敢闹。
第五次分化是转移矛盾的分化，将学校和学子的矛盾，转移为学子和学子之间的矛盾，具体的做法也相当简单，掌院事为了了解学子的心声，为了更好地做好学校的管理，设立了一个类似于官厂工盟的学生会，上上下下等级森严，犹如官场。
进入这个学生会的好处不要太多，举荐优先、评级更好、工作分配也更好等等。
很快这个学生会就成了掌院事手里的走狗，专门为难那些刺头学生，让朱翊钧十分惊讶的是，反腐司甚至把手伸进了京师大学堂，这些不得志、刺头学生，反腐司都跟他们沟通了，如果毕业分配的地方不那么如意，就看看反腐司吧！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事实上，反腐司为了他们的指标，已经把目光看向了十八所大学堂，也就是说，哪怕没有这次的敲碗事件，对京师大学堂的反腐也在进行中了，没办法，皇帝给反腐司的指标太多了，官场已经无法满足反腐司的指标了。
而这次，是小舅子把付费的餐食也搞成了泔水一样的难吃，一下子就引爆了所有学子积累了足足一年的怨气。
朱翊钧赶到了京师大学堂，先去了食堂，看着食堂非常丰盛的饭食，看着跪在食堂门前的掌院事、几名副理事、学正等人，他一句话没说，而是让赵梦佑把所有学子们都叫到了食堂门前。
等到人到齐了，朱翊钧依旧一言不发，等了许久，他才站起来说道：“这饭菜，如果每日都是如此，朕也就不会来了，就是知道朕要来看，或者朕的缇骑、番子要来看，所以才做的这么丰盛。”
当学子们开始敲碗的时候，掌院事就知道坏了！要出大事，立刻开始平息事态，安抚学子，若非皇帝对京师大学堂足够的关注，说不定，就又被他们给糊弄过去了。
反腐司也不是灵丹妙药，一吃就灵，有些极度专业的领域，反腐司也伸不进去手，伸进去也只能浅尝辄止。
比如学阀，比如医阀。
“朕好奇，为什么要敲碗呢？”朱翊钧不太理解，学子们反抗的手段，为何是敲碗，而不是其他，比如把掌院事这群臭老九吊起来游老爷，再把腰带解了，给他们一顿饱揍，让他们知道，学子不是泥捏的。
敲碗这个行动有些特殊了。
“没有人能回答朕吗？”朱翊钧看向了所有的学子，希望他们有人能站出来，他这个青天大老爷来了，都还不肯出来，还要畏惧那些规矩，那就让皇帝太失望了。
“学生山东蓬莱黄氏，黄有为，回禀君父所问！”一个眉眼十分硬朗的大汉，从学子中走了出来，大声的说道：“回君父！之所以要敲碗，不过是思太祖而已。”
敲碗思太祖，这个回答，多少有点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了。
其实这个回答有点犯忌讳，一来，代表着朱翊钧干的不如太祖高皇帝，二来，太祖起兵灭元，是造反，这个借喻有失妥当了。
“很好！黄有为，你很好！这个答案，朕很满意。”朱翊钧听闻，没有任何的错愕，而是大力夸赞了黄有为的回答，肯定了学生的行为。
朱翊钧当然猜到了为何要敲碗，他希望学子们自己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