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士和不读史,被皇帝骂到抬不起头的地步,万士和读史之后,魂归金山陵园,甚至还混了个文恭的谥号,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万士和当年讲的话,越看越对,他建立了一整套万历开海后的外交体系,仍在正常运转,而且越用越好用。
礼部本来对万士和的谥号意见很大,这些年,慢慢也没有了任何的意见,反而经常去金山陵园给老人家上贡,祖师爷保佑,这碗饭能端的这么稳,还是万士和开了个好头。
朱常治已经完全明白了,不读史,春秋之后无大义,是士大夫躲避道德审查的方式。
“好了,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吧。”朱翊钧不打算继续讲下去了,讲的东西有点多了,十六岁的孩子也接受不了。
而且李佑恭已经提醒皇帝两次了,再讲他就要迟到了,他要去西山煤局参加匠人大会。皇帝这次之所以要亲自前去,是因为一批退役军兵今天入职官厂的法例办。
大明军工旋转门,在皇帝、王崇古、凌云翼、王家屏等不懈的努力下,终于开始稳定运营了起来。
军屯卫所、边营、京营、工兵团营、官厂,这一整套的军、工体系的旋转门对大明军兵的安置很重要,重要到皇帝也要去匠人大会走一趟,看看匠人们的反应,了解下政策的不足,实际问一下转业的军兵、匠人们对政策的看法。
“孩儿告退。”朱常治其实还有好多问题,但是他已经耽误了父亲太多的时间,父亲是大明皇帝,这么多年总是如此的忙碌。
朱常治离开了御书房后,见到了等候已久的钱至忠,和他简单说了下关于钱小妹做太子妃的事情。
“至忠啊,你说,父皇什么时候才不会这么忙碌呢?”朱常治看着离宫的车驾仪仗,对着钱至忠感慨万千地说道,他作为嫡长子,见到父皇的次数已经是最多的了。
钱至忠十分恭敬地说道:“殿下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就能让陛下少些奔波和辛劳。”
“若是陛下命令你除掉我,或者我命令你刺杀君父,你该如何自处呢?”朱常治冷不丁地甩出去一个问题,这是他跟讲筵学士学的一个招数,无序且十分跳脱的提问,进而得到真实的回答。
贱儒这套玩法,确实很有东西,关键不是钱至忠会如何回答,而是反应。
“臣会自杀。”钱至忠稍微想了想,二选一?选个屁!他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你们父子俩儿,把国事当儿戏,真的弄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还问臣子如何自处,明君圣主和太子打起来了,臣子做什么都错。
历史早就给过了答案,支持、反对、不支持也不反对的结果都是死,不如直接自杀,结果殊途同归,还不用做历史罪人。
不仅仅是汉武帝和太子刘据兵戎相见,唐太宗和太子李承乾兵戎相见,大明也有靖难之役、汉王谋叛、夺门之变,支持反对,不支持不反对,都是一个下场。
朱常治听闻,也是一乐,笑着说道:“哈哈哈,贱儒这套办法,看起来也没啥大用。”
钱至忠根本不意外,他这位太子总是会学些新花样,先在他身上试试,拿他练手,他也习惯了;太子需要他这样一个人,给他提供足够的经验,毕竟太子的天赋比老四的确是差了点。
他摇头说道:“殿下,贱儒这些手段,也就是些小事有用,大事,贱儒也毫无办法,要是有办法就不是贱儒了。”
“臣还是觉得,还是先生那句话,大道之行也。”
这些术是一定要学的,不学不用,不知道贱儒的手段,会上当受骗。
但决不能沉迷于这些小道,而是走大道之行,仁者无敌的路线,也就是走陛下这个路数,走稳当了,陛下就是再不喜欢太子,也不会行废立之事。
仁宗皇帝和汉王的夺嫡之争,就是一个例子,汉王输得不冤。
“你说得对,但大道之行,确实难走。”朱常治迈着四方步边走边说:“难走就不走了吗?路都是人走出来的!我爹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已经很轻松了。”
“至忠,父亲今天夸我了。”
“怎么夸的?”
“父亲说我干得好,反腐干得好,如意楼的案子办得也好,蒲如意居然活到了明正典刑的时候,这都是申先生的功劳。”
“有具体的事,那就是真的夸,而不是客气话。”
“我爹还要跟我这个儿子客气?胡说八道。”
“既是父子,也是君臣。”
“胡说,我爹就是我爹,我现在还没大婚,就不是君臣,只是父子!”
……
太子和钱至忠一言一语离开了通和宫,太子也有事要做,他要去上课,除了上课之外,他还要去反腐司当差,即便是父亲在京,他也要在反腐司反腐抓贪,这可以给他积累大量的见识,看清楚这帮贪官污吏的把戏。
在反腐司,太子已经深切地理解了大奸似忠这个词的意思,有些个奸臣,没查到的时候,表面上看高风亮节,清清白白,查到了的时候,那真的是连心肝脾胃都是黑的。
这次如意楼案,那些文书,也是反腐的重要线索。
张宏看着太子离开的背影,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这次回京,应天守备太监张进、松江水师提督内臣张诚,将会代替他成为宫里的二祖宗,负责皇帝陛下的起居生活。
张进和张诚外放多年,却没有因为外放就做出离经叛道的逆举,相反在多次朝中大案中,证明了自己的忠诚。
张宏年纪大了,自觉时日无多,皇帝已经准许了他的致仕,准许他仍然留在宫中,颐养天年,等待着曲终人散的最后时刻。
他很喜欢这个结果,他的性格其实相当的恬静,当初血膀子面圣,是为了混到廊下家的搏命。
张宏很喜欢太子,他不是很喜欢四皇子,四皇子有点太聪明,他觉得大明很有奔头,这种鼎盛的大明,大约能持续很久很久。
他拄着拐杖,领着张进和张诚,一点点地交代要做的事儿,这里面有很多的规矩,都是他立下的。
“义父,那李佑恭怎么就抢了义父的位子?”张诚扶着张宏,有些不明所以的问道,宫里应该是最论资排辈的地方,论也该轮到张宏,张宏之后,该是他和张进里选一个。
张宏落空了,张进和张诚两个人就都拿不到,这李佑恭明明是在抢位置,而义父就这么看着位子被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