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光明教其实蛮好的,到现在都没有异化出神来,这已经很正很正了,二十多年了,宗教化这么多年,却始终没有异化出神,这何尝不是一种奇迹呢?
说明人对光明的向往,是不分国界的,蛮夷也向往光明,向往太平日子。
没人愿意颠沛流离。
朱翊钧笑着说道:“宗教叙事总是如此,要是事实的存在能够证明叙事的正确,就可以一直讲下去,几百年,几千年的讲下去,但事实差距大到可以直接观察到的时候,叙事就会出现巨大的漏洞。”
“以至于出现了神更加宠爱不信他的大明这种离奇的困扰。”
“你还有什么其他的疑惑吗?”
朱常治斟酌再三,才开口问道:“父亲,大明是不是可以选择闭关锁国呢?孩儿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开海不只是有好处,还有坏处,对人的异化,已经展现出来了。”
“朕可以理解你的想法,朕可以回答你的问题,容朕缓思。”朱翊钧对朱常治这个问题并不意外,大明在变得开放,也在变得更加保守,这是一个健康系统自发的排毒机制。
开海后,白银的流入带来的异化,已经展现的非常充分了。
朱常治平日里接触到的大臣,都是极端保守派,比保守还保守的大臣,有这种想法并不奇怪。
朱翊钧斟酌后开口说道:“事实上,大明可以选择闭关锁国,因为两百年来,除了永乐开海之外,其他时间,都是在闭关锁国,这有利于维持统治的稳定。”
“大明是天朝上国,是存在了许多年的大国,大国的经济也好,民生也罢,外部其实很难影响,海外对大明施加的影响,始终不会超过大明内政对百姓的影响。”
“不是吕宋、不是墨西哥、不是智利,它们这些番邦小国,就只能做墙头草,哪边风劲,只能对哪边俯首称臣。”
“但凡事有利就有弊,闭关锁国的坏处在于,它本身是一种防御自守型策略,会带来保守和封闭,错失世界发展的重要窗口,最终导致大国整体衰弱和落后。”
“大明开海二十五年后的今天,还有一些大明的士大夫,没有看清楚局势,没有看清楚这是大争之世,争的是海洋霸权,而争夺的主体是大明和泰西。”
“治儿啊,你说,大明要是在争夺海洋霸权中落败,你觉得会发生什么呢?海外近乎于无穷无尽的财富涌入泰西,又能催生出怎么样的泰西来?”
“朕从不好大喜功,朕只要这次大争,大明完全获胜。”
朱常治眉头紧蹙,他想到了大明的排队枪毙战术,在朝鲜、在倭国、在安南、在东吁,排队枪毙的战术,即线列阵的威力,已经得到了数次的体现。
这种成体系的领先,哪怕他的父皇对用兵之道一无所知,照样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大明军所到之处,无一合之敌,这是体系的胜利。
如果大明成体系的落后,恐怕下场,不会比朝鲜、倭国、安南、东吁好到哪里去。
“孩儿明白了,闭关锁国的最终结果,一定是导向成体系的落后,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朱常治理解了父亲的话。
父亲从来都不是杞人忧天,这一切都有可能发生,看看线列阵的威力,看看那些夸张到七比两千的伤亡比例,就明白,成体系落后的可怕后果了。
莽应里不得不投降,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只要打不过,做什么都是错,输的时候,连呼吸都是错的。
“治儿,小国可以做墙头草,大国可以吗?”朱翊钧又问出了一个问题,他让朱常治多想想,这个问题可以更加深入一些。
朱常治深吸了口气说道:“不能,大国不能投降,大,就必须要强。”
大国自有国情,大国有广袤的领土、众多的人口、许多的矿产、更多的人才,就有了崛起的可能,所以,
你的人口规模、地缘位置、文化影响力就决定了,只要你完整的存在于这个世界,就是潜在的巨大威胁,就是原罪本身。
没有人会放心大国的投降,只会认为他在韬光养晦,在准备东起。
小国是可以投降的,作为大国,一旦在争夺霸权的过程中落败,其下场要比小国凄惨的多的多。
两宋已经投过两次了,都证明了这个事实,大国没有资格投降,投降的唯一结果不是存续,而是彻彻底底的灭亡。
大国,不站在世界的最顶端,就已经输了。
“印度也不小,也是大国,符合大国的一切特征,但印度就可以投降,而且投降了很多次,对所有入侵者投降,而后将其同化。”朱翊钧笑着说道:“难道说,印度的例子,就可以证明,大国也可以投降吗?”
朱常治仔细思索,十分认真地回答道:“孩儿以为这是诡辩,那片土地上的人民,遭受的苦难,又该怎么算呢?投降的代价是万民所承担,那些苦难,即便是没有记载,依旧是真实发生过的惨剧。”
这是一个很明显的结论,哪怕是不读书的穷民苦力,也能理解的逻辑,但凡是有点风吹草动,受伤最重的,永远是穷民苦力。
“所以,这也是戚帅制定军例,不许任何军兵在任何情况下,放下武器、放弃抵抗,一律视为叛逃处置的原因。”朱翊钧说起了戚帅的军例。
大明军不允许任何投降行为,是写进军例要军法处置的,当然,被俘不算,但被俘回到大明,只能卸甲归田。
其实这也不是万历维新的新条例了,甚至不是大明的新条例,这东西叫气节。
比如两宋时候,合川钓鱼城,在打掉了蒙哥之后,又顽抗了足足三十六年,直到忽必烈许诺,开城投降,不杀一人。
那时候,南宋朝廷都投降三年了。
守将王立答应了忽必烈的要求,打开了城门让军民投降忽必烈,但他和三十二位将领,一起拔剑自刎,殉国而死。
这就是气节,军兵民可以投降,可是将领世受皇恩,万民供养,不允许投降。
“孩儿明白了,明白了。”朱常治站了起来,用力地挥了挥手说道:“怪不得维新之前,有不读史的风力,不是不读,而是一读,儒教的叙事,就说不下去了。”
朱常治心中的疑惑解开了很多,比如,他的讲筵先生,不喜欢讲历史,哪怕是讲,也照本宣科,从不深入讨论。
为何不能讲?历史上那么多人做到了仁义礼智信,他们的行为证明了仁义礼智信的真实存在,而眼下的士大夫,能做到的有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