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牙实看着站在月台上,迎接忠诚的雄狮亨利,再看着那些嘶吼着的军兵,他没有看到忠诚,他只看到了愤怒的火焰在燃烧。
圣火的根基是人们心中的怒火,这是黎牙实在没有出发之前,就已经想明白的事儿。
没有人是傻子,尤其是战场上搏命的军兵,雄狮亨利的一些政策,已经展现出了妥协性,军兵们已经敏锐地感觉到了背叛,来自王对自己的背叛。
当年的承诺,在打赢了西班牙大方阵之后,他们的王,再也没有谈及过了。
今天是一个关键的节点,明日就是圣十字日、圣巴托洛的杀戮之夜的庆祝集会,那群刽子手们会聚集在一起庆祝当年的胜利,庆祝对他们这些穷苦人、乡下人的屠杀。
如果让这个集会顺利发生,他们的王就真的背叛了他们。
要知道这个杀戮之夜,是从血色婚礼开始的,对他们的王而言,这是巨大的羞辱,杀死你的支持者,你却无能为力,现在,你即便是贵为国王,他们依旧要庆祝这件事来羞辱你。
这些跟着亨利四世打天下的老兵们,能怎么办?只能选择接受。
已经很好了,毕竟现在允许了新教的传播,也不再允许贴个白十字的标记就公开杀人了。
今天这天过去后,愤怒才会彻底转化为忠诚。
黎牙实看着亨利,亨利心中没有恨吗?他恨意滔天,作为一个很能打,甚至能打赢西班牙大方阵的法兰西君主,他对背叛自己的王后、对那些羞辱他的贵族,没有好办法。
他不知道这样做对还是不对,他陷入了一种困境之中,一旦这么做,就走上了一条全新的道路,而缺乏指引的情况下,一条全新的、未知的路,更是对法兰西的伤害。
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之前,不要轻易改变现状,维持现状,也是一种智慧。
但黎牙实到了,亨利在重大决策上,做出了改变,他打算踏出那一步。
抵达灵山也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先出发。
雄狮亨利已经在巴士底狱下定决心血仇血报的时候,他要对付的敌人,他的王后玛格丽特·德·瓦卢瓦,正在举着双手,让仆人清理着自己的腋窝,晚上她有一场约会,她需要精心打理自己。
玛格丽特是一个很自傲的女人,她的父亲和她的三个哥哥都是法兰西国王,她的丈夫也是国王,她养尊处优,从小就接受了宫廷教育,精通数种语言,甚至连汉话都有在学习,擅长散文、诗词、以及马术。
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顺利长大,如同白天鹅一样的优雅,如同那春天的花一样美艳动人。
而今天这次的约会,是法兰西一名落魄的游吟诗人。
午后阳光正好的时候,王后在华丽的马车上看到了那个落魄的游吟诗人,即便是流浪导致的不修边幅,依旧无法掩饰的英俊,动人的琴声和被天使吻过的嗓音,让王后立刻沦陷,下令将其豢养了起来。
这是一份精心准备的大餐,已经养了三个月,是时候开餐了。
想到今天的约会,她有些激动,催促着仆人更快一些,修面、妆容,一本轻薄的书,恰到好处的点缀出了她的知性,她换上了一身华丽的宫裙,精心挑选了发饰,让自己变得更加明媚了几分。
“真的是一个漂亮的女人,我们的农夫先生在做什么?”玛戈王后涂抹了一点点口红后,抿了抿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赞叹了自己的美貌。
她用的是来自大明的胭脂水粉,画的是淡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妖艳。
农夫先生,是玛戈王后对雄狮亨利的爱称,这个词,在上流社会是一种贬义词,大家都是贵族,只有你一个是农夫,同样这个词还有一个引申的含义,农夫其实就是农奴,农夫的身份是奴隶。
这位奴隶,依靠着娶了她这个公主,而成为了国王。
至少,玛戈王后是这么认为的,她总是下意识的忽略,她的农夫先生征战了数年,大小历经四百余场战斗,全部获胜的事实,在整个法兰西,已经没有人敢再正面对抗她的农夫先生了。
因为农夫先生正带领着法兰西从一场胜利,走向另外一场胜利。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这都是农夫先生,为了配得上自己的努力罢了,她当然有资格这样认为,因为她是天生的贵人。
“农夫先生去了巴士底狱,来自西班牙的黎牙实抵达了巴黎,却没有到王宫觐见,而是去了那个脏脏女人死去的地方,农夫先生居然顺从了,还自己跑去了巴士底狱去见黎牙实。”仆人为王后整理着束腰,低声笑着说道。
脏脏女人,就是马丽昂,她一个大贵族的女儿,背叛了上流社会,居然为穷人、为乡下人所谓的公平甘愿赴死。
玛戈王后露出了一个迷人的笑容,慵懒的伸了一下手说道:“农夫果然还是农夫,他永远不会明白,这些大臣就像是野狗一样,越是对他尊重,他们就越是龇牙咧嘴地表示自己的凶狠。”
“礼遇不会得到任何的忠诚。”
“真的很漂亮。”玛戈王后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收拾停当后,踏上了华丽的马车,前往了集会的现场。
游吟诗人觉得自己被上帝所眷顾,让他遇到了王后,王后的艳名举世皆知,他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打动了王后,才有了如此的殊荣。
今天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因为王后要见他了。
他精心准备了无数赞美的诗词,调整着自己的仪态,对着镜子反复演练着那些早已倒背如流的诗词,就是为了让王后对他更加痴迷。
苏比斯城堡,是今夜集会之地,这个城堡也可以叫做吉斯府邸,就是三亨利之战中吉斯公爵的府邸。
玛戈王后站在这座城堡的观景台上,纵览了这座城堡,吉斯公爵,是玛戈王后的爱人。
在没有成婚之前,她和吉斯公爵的爱情故事,就已经人尽皆知了,血色婚礼,她也是刽子手之一,她不满这段婚姻,他想要嫁给吉斯公爵。
玛戈王后固执的认为,如果不是吉斯公爵意外死亡,国王之位,是吉斯公爵,而不是那个农夫。
爱人登上王位,拯救她这个公主,这么多年,她就是靠着这个幻想支撑着自己,而后吉斯公爵遇刺身亡的消息传来,让她十分悲伤。
而农夫登上了王位之后,这座府邸,就成了玛戈王后的财产和住处。
王后和国王分居不合,这也是法兰西人尽皆知的秘密,王后养了一大堆的面首,国王养了一大堆的情妇,两个人对婚姻都不忠诚。
当然,玛戈王后也从未考虑过,在正面战场,吉斯公爵是否是农夫亨利的对手这个问题。
吉斯公爵真的打得过农夫亨利吗?
“王后,准备开餐了。”仆人提醒着玛戈王后,盛大的庆祝集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各方面的贵族已经全部抵达吉斯府邸,苏比斯城堡。
游吟诗人以为自己要参加宫廷宴会,因为城堡里的仆人,为他换上了极其华丽的衣服,而且为了参加这场集会,他已经足足四天没有吃东西了,都是喝的一种很甜很甜的汤,里面放满了白糖。
他在仆人的指引下,走过了安静的甬道,当舞会大厅大门被推开时,喧闹声立刻传来。
游吟诗人激动不已地走了进去,从今天起,他将步入上流社会,他将会用自己的才艺、天籁般的歌喉,征服每一位贵族,以获得足够的财富和地位,去匹配对他有天大恩情的王后。
“一看就是非常的美味可口。”玛戈王后笑吟吟地看着养了三个月的诗人,挥了挥手,两个壮汉走过来摁住了诗人。
“开餐吧。”玛戈王后对着所有人说道,欢呼声此起彼伏,而游吟诗人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因为他被两个壮汉放在了一个桌子上。
“这是要做什么?”游吟诗人察觉到一些诡异的事儿,他觉得周围的人,看他的眼神,很不友善,他在野外的郊狼眼中,看到过这样的眼神。
“你们要做什么?!”当游吟诗人的四肢被绑在了餐桌上的时候,他愤怒地嘶吼了起来,他终于知道了,开餐这两个字究竟是什么含义!
在游吟诗人苦苦挣扎的时候,急促的钟声忽然响彻了整个城堡。
“卑贱的农夫亨利带领着乡下人,从巴士底狱出发,向着吉斯府邸而来!王后!他来了!”一个卫兵浑身带血,急匆匆的冲进了宴会大厅,极度惊恐的喊道:“他来了!”
一片哗然!
玛戈王后已经完全慌了神,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个卑贱的农夫,居然真的准备动手了。
“安静!”玛戈王后愤怒无比的挥舞着双手,愤怒无比的喊道:“所有人都安静!都想想办法,看看如何阻止他!无论是谁都行!”
巴士底狱距离吉斯府邸,只有区区的三里地,当农夫亨利的士兵开始出发的时候,一切都太晚了。
任何组织的调度,都需要时间去响应,而玛戈王后的预案里,没有亨利要造反这个选项,这不过是一场寻常的聚会,是多年夫妻生活中,一次再平常不过的羞辱。
从成婚的血色婚礼开始,二十多年来,这种羞辱从未停止过,而农夫亨利,从来没有反抗过,唯一的反抗,就是养几个情妇而已,甚至在玛戈王后看来,亨利养了情妇,才算是半只脚踏进了上流社会。
“亨利·德·波旁,正在接近苏比斯城堡!”
“亨利将军已经攻破了城堡的大门!”
“至高无上的法兰西国王殿下,在热情的迎接中,来到了宴会厅!”
三里路,这段路很短很短,对于一生都在征战的雄狮亨利而言,这一战是他打过最轻松的仗,就根本没有遇到任何的抵抗,所到之处,全都在投降。
但这段路又很长很长,他走了二十年,才终于走到了这里。
“你来做什么?”玛戈王后愤怒无比,想要冲过去,可是全身披甲的士兵,站在亨利周围,让她不敢移动脚步,这些浑身上下披着板甲的战士,手里的兵器,杀过不知道多少人。
亨利真的像是雄狮一样,扫过了现场所有的贵族,他的眼神里带着些睥睨扫过了所有人,而后十分平静地说道:“全部杀光。”
跟着亨利一起走进来的士兵,都对这个命令有些震惊。
王在出发前,说要杀光那些真正的罪人,士兵们完全以为这是夸张的说法,应该做的是逮捕,毕竟这些都是贵族,他们以为王到了地方,会下令逮捕,然后在漫长的博弈中,彼此妥协,最终更进一步。
如果贵族允许被杀死,那是不是意味着,国王也可以被杀死?
王是最大的贵族,这一点士兵们早就清楚了,他们只希望获得王的怜悯。
但,王来到了宴会厅的命令仍然没有任何变化,全部杀光。
“一个不留。”亨利抽出了双手大剑,一刀砍死了挡在自己面前的一名贵族,他不认识,他也懒得分辨,这人究竟有什么样的罪名了,这些贵族每一个人手上都是血债累累。
宴会厅里每一个贵族,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当王亲手砍死了一名贵族,杀戮开始了,只有单纯的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