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商环境不好,绝非虚言,在南洋,你必须拥有直观的、看得见的暴力,才能保护自己的资产、女人、孩子、地位等等一切,所以林道乾别无选择,哪怕是他的方糖赚得盆满钵满,早就能养得起打手们,但他还是要继续作恶。
直观的暴力会诞生不受控制的恶。
“我没办法。”林道乾喃喃自语地反复地重复着这句话。
王家屏打量了下林道乾,摇了摇头,站起身来,他已经失去了和林道乾沟通的欲望,死到临头,依旧把自己的恶行推脱给‘我没办法’。
他真的没办法吗?他有的是机会去改变。
在大明开海的时候,在林阿凤投降殷正茂的时候,在殷正茂在吕宋艰难开拓的时候,在他可以通过掮客和王家屏有所牵扯的时候,他都可以做出选择,之所以不做,不是他没办法,是他不想而已。
他只是在享受奴役他人的快乐,这种快乐,一旦归降大明,就会永久失去。
王家屏离开了南镇抚司的牢房后,在六部衙司短暂停留了一刻钟,向着晏清宫而去,他手里攥着一本奏疏,他要致仕了,。
人要学会自己给自己找到体面,他的确问心无愧,他的确和年轻时候一样,收了银子不办事。
但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林道乾不是林阿凤,林道乾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一样的事,结果却南辕北辙,人和人之间的差别,真的比人和狗之间还要大。
朱翊钧接见了王家屏,这个时候,王家屏不是帝国的次辅,而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
“此事没几个人知晓。”朱翊钧看完了致仕的奏疏,摇头说道:“朕没让人留下口供,他林道乾到死,也咬不到次辅。”
“陛下啊,臣年事已高,早就明白一个道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做了就是做了,陛下想得到,戚帅想得到,朝中的大臣多多少少都想得到,不是没人知道,错了,就是错了。”王家屏看着仍然春秋鼎盛的陛下,发自肺腑地说道。
对错很重要。
朱翊钧摇头说道:“错在哪里了呢?天下人都说朕管的太宽了,朕其实管的不宽,朕是愿意让大臣做事的,刘汉儒当初经营三都澳私市,弄得比月港市舶司还要好,但凡是他没有沾阿片生意,朕就会留他一命,让他继续做事。”
作为皇帝,这么多年,朱翊钧始终处于人才不够用的境遇,真正不珍惜自己羽毛、名声,肯踏踏实实办事的就那几个,他很讨厌王家屏旧派官僚的作风,但依旧用他。
大明太大了,再多的人才,都无法满足需要。
“错在了臣无能。”王家屏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臣想要效仿文襄公之举,解决安南问题,但臣错了,文襄公能做到,是因为文襄公很能打,他可以带兵打仗,甚至可以披坚执锐,臣不能。”
“臣若是有文襄公的本事,这林道乾不逊,臣就可以把他直接剿灭,而非遗毒今日了。”
林道乾不是林阿凤,王家屏也意识到了自己不是殷正茂。
殷正茂能打的林阿凤不敢看大明腹地一眼,打的林阿凤不得不投降,能带着三千人上吕宋,荡平吕宋夷狄,但他王家屏真的没那个本事。
这就是最终结果的区别,他若是有这等本事,他就可以直接把安南那五主七十二姓,彻底扫平了。
“朕也没有军事天赋。”朱翊钧想了想说道:“王次辅,你看看朕,就戚帅教朕的三板斧,朕都用不好,劲儿用的有点大了,这没什么,军事天赋这东西,羡慕是羡慕不来的。”
“同样,你让文襄公做大司寇,他也做不好,有些事儿,不是喊打喊杀就能解决的。”
大明皇帝管理天下,其实就两件根本性的东西,一件是天下百官和吏治,一件是律法制定和法治,殷正茂确实很能打,但让他做大司寇,他只会杀杀杀,解决不了法治建设上的种种问题。
“臣略有薄功,陛下谬赞了。”王家屏再拜说道:“臣请致仕。”
朱翊钧看向了张居正送给他的职官书屏,上面挂满了牌子,写满了人名,他指着职官书屏说道:“朕无人可用,你走了让谁来做这个次辅?做这个大司寇呢?萧大亨优柔寡断,范远山资历尚浅,他距离入阁还有二十年路要走,杨俊民在广州,刚刚履任两年,万象更新。”
“爱卿啊,你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一走了之,让朕如何是好?”
“臣举荐高启愚。”王家屏认真地推荐了一个人选,果敢、决断、能力、才情,高启愚都是一等一的人才。
“他走到头了,西书房行走,就是朕专门给他设的,他入不了阁了。”朱翊钧否决这个推荐。
“当初的事儿,已经过去那么多年,没几个人记得和知道了。”
“朕没忘。”
皇帝一句话,直接让王家屏沉默了!
是呀!皇帝从没忘记过!
他高启愚无论如何都不能入阁,能给个西书房行走,死后能入金山陵园,为万世之表,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王家屏忽然意识到,高启愚当初真的答应,他就能顺利入阁吗?
先不说朝臣们之间的非议,他高启愚用张居正这个恩师的名望换前途,就是皇帝都会对他产生由衷的怀疑,他高启愚别说做事,能不能活都是一个问题。
“臣惭愧。”王家屏赶忙请罪,陛下不喜欢繁文缛节,也很少讲君君臣臣那一套,但陛下毕竟是皇帝,只要是皇帝,就无法避免的有些帝王心态,从头到尾,皇帝允许高启愚升官,不允许他入阁。
“还有人选吗?”朱翊钧笑着问道。
“无有。”王家屏也看向了那密密麻麻的人名,最终摇了摇头,有资格的那几个,都不太行,要么是缺乏了担当,要么缺乏了果断,要么立场有些模糊,要么才能上缺了一口气。
“朕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儿,文成公当初和草原的联系更加紧密,他在草原还有十多万顷的草场呢。”朱翊钧说起了旧事,若是论阴结虏人,那王崇古可不是简单的和虏人有联系,他和三娘子的关系极好,甚至还有草场,有生意。
王谦当年可是把这事儿拿到皇帝面前,举报了他亲爹。
“德、才不配位,当了阁臣,也不像个阁臣。”朱翊钧左右看了看,看到袁可立没有在写,才说了句心里话。
大明有尸位素餐的阁臣,这个人就是陆光祖!
他入阁是让他给反腐司撑腰,可是他撑不住,皇帝只能亲自给反腐司撑腰,入阁后就只会俺也一样,遇到事就躲,缺乏了一些担当。
薪裁所,王家屏就能撑的起来,不需要皇帝耗费心力,每次查,薪裁所都干的很好,真的在为民做主。
其实也不怪陆光祖缺乏担当,反腐这事儿,皇帝撑腰,大将军坐镇,依旧是跌跌撞撞,艰难前进,反腐是政治行为,确实要皇帝自己来,所以,朱翊钧也由着陆光祖这样混日子了。
“留下吧。”朱翊钧已经劝到这个份上,王家屏还是不给面子,那只能放他离开了。
“臣叩谢圣恩。”王家屏深吸了口气,不再执意致仕了。
王家屏当过帝师,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刻钟,就被伶牙俐齿的小皇帝给问的口不择言了,但他也是看着皇帝一步步的走到了今天,他这一走,的确让陛下为难,首辅次辅,都是国家社稷之重,哪有那么好选的?
张宏看了一眼起居注,袁可立就写了几个字:家屏以年迈致仕,上以兹事体大,为社稷固,温言挽留之。
“有问题吗?”袁可立询问张宏的意见,按照他对历史的理解,历史嘛,宜粗不宜细。
写的那么详细,反而失去了借鉴的意义,这个记录反映了陛下对重大人事任命的谨慎。
“没有,详略得当。”张宏很佩服这些读书人,他们真的很灵活,他们的春秋笔法,确实厉害的不得了,全是实话,没有一句假话。
“陛下,王次辅这一百三十万两银子,也没自己拿着,都给薪裁所了,以海外体国振奋遗忠之名纳捐为由,拨给了薪裁所。”李佑恭补充了一个细节,这是王家屏没说的话。
林道乾那130万银的确是输贿给了王家屏,但王家屏都拨付薪裁所了,薪裁所也是要行政成本的,无论是筹建、选官、执行,都需要银子,大明在十一府设立了薪裁所,这些薪裁所的筹建,没有问朝廷要银子拨付,问就是刑部还有银子。
“那就更没问题了。”朱翊钧善理算,他会看银子来自哪儿,也会看银子去了哪里。
公平,公平也需要银子去实现的。
“南洋灭教之案,终究是一地狼藉。”朱翊钧手里攥着一本奏疏,他的心情不是很好。
万历二年,殷正茂打吕宋,邓子龙做先登、墩台远侯,去马尼拉探查情况,结交了一名夷人女子,罗莉安,并且在攻伐之后,将其迎娶为继室。
这位罗莉安是个很有见识的女子,黎牙实知道这女子的来历,这位罗莉安其实是费利佩二世的妹妹,神罗帝国皇帝的私生女,因为婚姻的问题,罗莉安逃离了西班牙,跟着黎牙实到了菲律宾总督府的马尼拉。
之所以要逃婚,是因为当时费利佩要她嫁给自己的堂侄。
血脉纯粹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要自己欺骗自己真的很难,血亲不幸,那么多畸形儿,也让罗莉安深深恐惧。
看看费利佩二世,他和那个侄女的五个子女夭折了四个,剩下一个还是个痴傻之人。
而现在,邓子龙将罗莉安和五个孩子三男两女,从金池总督府送到了松江府,因为灭教之风,愈演愈烈,罗莉安这样归化二十年的红毛番,也被广泛质疑,继续留在金池总督府,死亡不可避免。
而且,邓子龙也在灭教。
“明日宣见。”朱翊钧朱批了邓子龙的奏疏,决定次日宣见罗莉安。
罗莉安在大明生活多年,她身上已经没有了多少蛮夷的气质,甚至连头发都变成了一种更像黑色的深棕色,头发的颜色和饮食有关,也是让解刳院大感意外的现象。
“妾身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罗莉安行了一个五拜三叩首的大礼。
朱翊钧笑着说道:“免礼。”
“谢陛下。”罗莉安站了起来,她面色挣扎了一下问道:“富有四海、仁德广布的陛下,妾身想问,大明能允许我这五个孩子活下去吗?他们也是邓将军的血脉。”
“虽然泰西人作风放浪,但我跟着邓将军时候,仍然是处子,这么多年,从没背叛过他。”
泰西整体放浪,但西班牙是一个极端保守的国家,作为公主,她没那么放浪。
其实罗莉安没到过大明腹地,也没面过圣,更不知道规矩,这些话,不该当着皇帝面儿说的,君前失仪了。
“可以,石隆侯送你们回来,就是怕这灭教,牵连到你们母子六人。”朱翊钧点头,给出了承诺,可以活,而且是好好活。
石隆侯府是皇帝给邓子龙建的宅邸,可惜石隆侯邓子龙一天没住过,她们回来,是有地方安排的,而且一应礼制皆在。
“金池总督府现在何等景象了?”朱翊钧问起了这位总督夫人,总督府的近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