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一间休憩、见客所用的偏殿。
“庶人危,见过贵人!”
危小心翼翼跪伏在地。
身边,他刚七岁的儿子庆,同样跪倒:“庆,见过贵人!”
庆年纪小,伏低的双眼中,隐约显现茫然和好奇。
他知道,上位坐的,是很尊贵的贵人。
但具体多尊贵,并没有太多概念。
应与南市那位,总是遣奴仆,来他家定陶器的豪商百隼先生相当吧?
一声淡淡的声音道:“起。”
“谢贵人!”
危这时候才想起,儿子也收了赏赐,还是二百钱!
总共近两百本,且有一小半,皆是图文并茂之书,是以他不需完全学会后世简字,也能阅览!
——不得不说,那位宋教授,当真是了解透了他的喜好。
“阿父……”
走近几步。
漆黑的封底书页上,是一个标志性的半跪兵马俑。
“此四者,皆为工程府监造新器,等同石碌碡、夯具等,若大家在路上遇见,或者听见怪鸣之声,切莫恐慌!”
“传单”此物,形似彩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本就是稀罕之物。
“这,这是何物?有何用?”
传单一面,白的一尘不染,光滑细腻。
两张对照一看,是一模一样的,无论是尺寸、厚薄,乃至传单上的图案,竟然都是纹丝不差!
“不是帛……”
队伍慢慢向前。
石碌碡和夯具啊!
“阿父,那是帛吗?怎是彩色的?还有花图!”
他要收回刚才的假想,上首这位贵人,定是比百隼先生更尊贵了!
给他这位秦王准备的礼物十分特殊,是一书架的书!
“咦?阿父,市令亭前,好多人啊!”
庆把手伸在褡裢里,紧紧攥着钱袋,摩挲半两钱凸起的纹理。
嬴政摩挲着书页封面,目光渐渐变得幽深。
头虽是微微低着,但乌溜溜玻璃珠似的眼睛,左右瞟动,好奇地打量。
若非队伍排得太长,他势必得拉着庆,再排一轮,领一张不可!
不过是修路的新器而已,又不是没见过。
庆的小脸上笑容一僵,委屈道:“这是贵人赏赐我的钱。”
恐怕,已经达到市啬夫那个级别!
俱都向前伸着手,一个个面带渴望,像是在索要什么东西!
方听到贵人道:“一人赐百钱……咸阳庆,赐二百钱。退下吧。”
很快,危和庆,就分别各自领到了一张“传单”。
第四个,看起来倒是眼熟些,有斗,有轮,颇像是运货板车。但前无套牛马的辕驾,难不成靠人去推?
这是大秦一项保证官造器物质量的制度。
“章,章……”
“我也不知!但不需钱,上去就能领,人人皆能领一件!”
他从未见过,这般精致细腻的绘图,简直就好像,活灵活现的真实之物一般!
他从没见过,这般精致、富丽堂皇的屋子,光可鉴人的黑石砖,巨大的朱红漆柱,窗里贴的,该不是帛吧?
不得不说,椅座时,双腿舒展,身体放松,比较跪坐,的确是舒服不少。
“无,无事……”
章台宫向北,有章台路,直通南市。
这本《亲历中国考古·秦兵马俑》,便是其中他尤为喜欢的一本。
有些甚至,会将监造官的名也刻印其上,就比如当初,相国吕不韦,监造将作少府时,所制兵器,皆有“相邦吕不韦造”铭文。
危并不知道朝中有那些府衙。
“‘传单’?是何物?!”
另一面,则绘制有极其精妙的繁复图案和文字。
危领着儿子颤巍巍站起,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抟植之人,即是陶工,专制陶器。
领到传单的人分散离去后,消息很快传播开。
却不知,这名字为何起的这般古怪。
“这么多人都等在此处,还有亭卒巡守,想来应是不违法的吧?”
自然更不是布麻。
凡官造之器,都会铭刻上制造工匠的名字。
他对这些新器不甚感兴趣。
茫然退出殿去。
他如今,还远不能通读全书文字,大多时,只是观看书本上的图片。
来自后世的书页上,所记载的名字,活生生出现在眼前,原本虚无缥缈的两千载光阴,在这一刻彻底真实生动起来。
也都是小心立着,跟他们一样。
只剩下,古怪的翻动之声。
“为父替你保管着!”
一个前有铁斗,后是方形,下有异轮,构造极其复杂。
是以他专门在课间,向苏理理请教,记下了书册上,出现的五个工名。
危的脸色已是煞白,脚下一颤,差点儿跌倒。
“是!”
那刚才,那位在宫内,接见他们,赐他们赏金的贵人,岂非是……
这时。
章台宫!
上首贵人轻轻道:“咸阳危,咸阳庆,宫朝,宫臧……尔等,皆是抟植之人?”
只是觉得,这工程府,未免有几分小题大做了。
危赶紧拦住一个,已经拿到薄帛走出的人:“敢问,这是在做什么?”
几个亭卒挥舞着棍棒冲将出来,很快将围绕的人群,打分成四五支队伍。
驾!
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与后世之人,深深的血脉相连,居然还隐隐产生一种,长辈看向自家后辈子孙的奇妙知觉来。
丝织为帛,但这传单表面,无任何缝隙编织痕迹,浑然一体。
“物勒工名,物勒工名……”
危向后看时,已发现,后方排开数道长龙队伍,都快抵到南市口了!
“阿父?”
是类如石碌碡轧路的异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