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是八卦的时候。
主持人到底是专业的。
眼看现场观众那一声“哦~~”已经拐出了十八个弯,话题也开始从“太空炼丹炉”一路滑向“姐夫做饭到底多好吃”,他赶紧抬手,把差点失控的气氛往回拽。
“好好好,关于丁蕊老师男朋友的厨艺问题,我们先暂时按下不表。”
方依娜小声嘀咕:“其实真的挺好吃的。”
周一立刻点头:“麻辣香锅简直绝了。”
丁蕊转头看了两人一眼。
两人同时闭嘴。
主持人憋着笑,终于把话题重新拉回正轨。
“刚才我们聊了材料,聊了无容器材料实验柜,也聊了那个非常具有生活气息的……菜刀。”
他说到菜刀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差点没绷住。
“但其实,今天节目的第二阶段,我们更想聊聊丁蕊老师自己的研究方向。”
灯光微微一暗。
背后的弧形大屏幕随之变化。
原本循环播放的空间站在轨画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黑色背景上逐行浮现的几组关键词。
【磁共振】
【磁约束】
【磁屏蔽】
【磁悬浮推进】
【磁帆】
【磁等离子体发动机】
六个词,整整齐齐排成两列。
一水全都是【磁】
每一个看上去都很贵。
观众席安静了一瞬。
看不懂啊。
主持人指着屏幕:“这些词听起来都非常硬核。蕊姐,你主要研究的,就是这个‘磁’字?”
丁蕊点头。
“可以这么说。”
她看着那六个词,神色比刚才聊菜刀的时候认真了一些。
“我主要做的是偏基础物理的部分。磁共振、磁约束、磁屏蔽,还有磁场和材料、磁场和等离子体之间的相互作用机制。”
“以及磁场的产生,磁场的调控,磁场与材料之间的相互作用,磁场与等离子体之间的耦合,以及它在更大尺度系统中的潜在应用。”
低头看见台下观众,虽然主要是帝都各大院校的学生,还是比较拔尖的那些,眼睛里已经在划圈圈了。
明显是没听懂。
丁蕊顿了顿,又用简单的方式说了一下,“就是研究磁场怎么产生,怎么控制,怎么用。”
主持人听得下意识坐直了。
他刚才还在笑,现在表情明显认真起来。
“那我们今天就从源头聊起。丁蕊老师,你为什么会选择磁这个方向?或者说,中国航天里的这个磁方向,最早是怎么来的?”
丁蕊神情微微一正。
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大屏幕。
屏幕再次变化。
六组关键词淡去。
一张黑白照片浮现出来。
老人端坐,目光深远,身后是书架与稿纸。
旁边是几本书的封面。
《工程控制论》。
《星际航行概论》。
两部人类天阶功法。
现场掌声自发响起。
主持人也放轻了声音。
“钱老。”
丁蕊点头。
“要说我国航天里磁相关方向的源头,绕不开钱老。”
这个称呼一出来,整个演播室的气氛明显变了。
刚才节目虽然轻松,有插科打诨,有网友梗,有“太空炼丹炉”和“氢弹炸不坏的菜刀”,但此刻,所有人都下意识收敛了笑意。
丁蕊继续说:钱老是我老师的老师。我的研究方向,正是在老师的引领下开启的;而钱老的思想和研究成果,这些年也一直是我前行路上的力量和支撑。”
方依娜小声嘀咕,“蕊姐可是钱老的嫡亲徒孙。”
主持人眼睛一亮。
“嫡亲徒孙?”
丁蕊却摇了摇头。
“钱老是中国航天航空事业的奠基人。整个行业里,很多方向、很多体系、很多方法,往上追,都和钱老有关。我们这个行业八成以上的工作者,如果认真往上数师承和学术脉络,多少都能数到钱老那里。”
说着看向方依娜。
“方依娜也是。”
方依娜立刻挺直腰板,一脸与有荣焉。
“没错,我虽然平时不正经,辈分可是实打实的。论起来,我得管蕊姐叫一声师姑。”
周一在旁边突然就红了眼眶。
主持人吓一跳:“周老师,你这是?”
周一抹了把脸,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没事,就是……有点委屈。”
他指了指方依娜。
“她第四代,蕊姐第三代,你们一个赛一个根正苗红。”
他又指了指自己。
“我呢?我入行晚。严格论起来,我顶多算个……外门弟子。”
方依娜“噗”一声笑出来。
“可不嘛。摘星门记名弟子,扫地的。”
周一悲愤:“我好歹是动力学工程师!”
方依娜:“动力学外门扫地工程师。”
现场观众笑成一片。
还有人嘀嘀咕咕原来是这样的摘星门啊,有三代大师姐,有四代小师妹,还有外门扫地僧。
这么说起来,钱老不就是开山祖师?
航天人真有意思,一点都不板着。
他们是不知道,丁蕊的实验室,还被戏称为兜率宫呢。
主持人笑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把话题拉回来。
“好,门派辈分我们先不讨论。丁蕊老师,您刚才说,磁这个方向要从钱老说起。具体是怎么一条线?”
丁蕊点头,开始介绍。
“很多人对钱老的印象,主要集中在火箭、导弹、航天这些宏观工程上。但实际上,钱老的研究非常广。他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只是做了某一类工程,而是能够从最底层的物理规律、工程控制方法和系统组织逻辑出发,把看似分散的领域统一起来。”
主持人点头。
“也就是不只是造火箭,而是建立了一套看世界、看工程的方法?”
“对。”
丁蕊接着说道:“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钱老和冯·卡门合作研究高速气体流动。当时他们关注的一个重要问题,就是稀薄气体在高速条件下的行为。”
主持人问:“稀薄气体,就是高空那种空气很少的环境?”
“可以这么理解。”丁蕊说,“飞行器飞到高空,空气密度降低,气体分子之间的碰撞变少,传统连续介质假设会变得不够准确。这个时候,就要用稀薄气体力学去描述。”
“而当速度足够高、温度足够高的时候,气体会发生电离。”
方依娜适时充当翻译。
“简单说,就是原本完整的原子,被高温或者强能量环境打散了,电子跑出来了。于是气体里就有带正电的离子,也有自由电子。”
周一接话:“这东西就不再是普通气体了,而是等离子体。”
主持人点点头:“这个词我听过,高中物理提到过,固态、液态、气态之外的物质第四态。”
丁蕊说:“是的。钱老在相关论文里讨论稀薄气体流动时,涉及过电离效应。虽然当时并不是直接研究磁场,也没有明确展开磁约束问题,但电离气体一旦出现,它就不再只受普通流体力学规律支配,还会受到电场和磁场影响。”
“这就和后来的电磁流体力学产生了交叉。”
主持人努力理解了一下:“电磁流体力学,就是研究导电流体在电磁场里怎么运动?”
丁蕊点头。
“对。等离子体是一种典型的导电流体,它的运动会改变电磁场,电磁场又会反过来影响它的运动。这是一个强耦合系统。”
“钱老那一代人对电离气体运动规律的研究,为后来我们理解高温等离子体、理解磁场如何约束等离子体、理解航天器再入时等离子体鞘套,都提供了非常早期的理论基础。”
主持人感慨:“也就是说,当年研究高速气体流动,最后能连到今天的航天工程应用?”
丁蕊说:“底层规律是连着的。科学很多时候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张网。你在一个节点上做得足够深,很多年后,它可能会在另一个地方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