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封闭试验区出来,李叔还没缓过神。
他脑子里还在转着“大豆的海洋版”。
、他太清楚这东西意味着什么了。耕地红线、进口依赖、饲料成本、猪肉价格……这些压得各级政府喘不过气的问题,搞不好就在那几排水池子里悄悄地解决了。
而按骆一航的说法,这还只是“副产品”。
骆一航这小子,看着嘻嘻哈哈没个正形,背地里是真能折腾。
骆一航倒是无所谓,看见的时候是挺自豪,觉着自己可牛掰了。
但看过也就过了,没啥感觉。
无他,见得多了,阈值太高。
一行三人这回又从台子上出来,返回科研小镇。
回到大楼后,先去看了一眼巩磊。
这可怜娃还在PCR基因扩增实验室里吭哧吭哧做分析呢。
一个人可怜还不够,还把印峰也拉来了,抱着笔记本电脑在边边上,远程控制超算在跑数据。
唉,又是几万度电光光了。
这玩意,有几个人烧得起。
报告既然还没出来,骆一航又带着去了二楼。
这边有一间房间,挂着【代谢工程与合成生物学实验室】的牌牌。
“就是这里。”骆一航推开门,一边往里走一边随口介绍,“规模还不大,人也不多,才几个研究员带着几个实习生。研究方向嘛……就是利用发酵工程和植物代谢物进行加工,算是一个应用型的实验平台。”
他讲得云淡风轻,李叔却一个字都不会信。
以他对骆一航的了解,越是嘴上说“规模不大”、“人也不多”的地方,越可能是藏着真家伙的窝点。
当年那个只有三个人的育种4.0实验室,现在全世界都在跪着喊爸爸。
如果骆一航轻描淡写地说一个地方“不算什么”,那就意味着这里绝对有什么……
换鞋、穿防护服、过气闸门。
和之前进温室一样,口罩、头套、鞋套、手套一丝不苟。
再在小通道里呜呜吹大风,呲呲呲喷消毒剂。
忙活了一溜够之后。
气闸门打开,一股清苦微涩的气味飘了出来。
没有化学药剂那么刺鼻,更像是一种植物混合着发酵的酸涩气味。
进去里面,先入眼的是两排操作台,上面摆满了锥形瓶和培养皿,还有几台连接着管线的分析设备。
研究员们穿着防护服,在离心机前、显微镜、发酵箱前忙活着。
更多的人则在墙角一排电脑前。
这边也是几乎全自动化的。
听见门响,几个研究员转过头,见是骆一航。
随便挥挥手点点头就算打了招呼。
扭头回去继续忙自己的事。
骆一航这个老板非常没有牌面。
骆一航也没有打扰他们,轻车熟路地领着两人穿过操作区,拐进一条小走廊,推开最里面一间屋子。
这间屋子不大,只有一张操作台和一台冰箱,角落堆着几箱培养基原料,墙边立着一台恒温摇床。
操作台上零散摆着几个刚取出来的锥形瓶,里面装着深褐色的液体,瓶口封着铝箔。
还有一个人正俯身在显微镜前。
“咦,小苗你在这儿啊。”骆一航惊讶说道。
显微镜前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的脸,戴着护目镜,头发压在头套里,几缕碎发从帽檐边缘溜出来翘着。
见到进来的是骆一航愣了一下,马上说道:“老板,巩老师没在。”
“我知道。”骆一航点点头,“他在PCR有个临时工作,我叫走的。”
说着给李叔介绍,“这是小苗,巩磊的学生,这个课题是巩磊负责的。”
“正好小苗你在,给我们介绍一下吧,我就省事咯。”骆一航是能偷懒就偷懒,最后又嘱咐一句,“尽量浅显些。”
就这句嘱咐。
却让小苗犯了难,踌躇一番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索性走到操作台边上,拿起一个锥形瓶。
瓶底覆着薄薄一层深褐色的膏状物,散发着一股说不上是草木还是泥土的味道。
“这是什么?”李叔端详着瓶底那点膏体。
“侧柏叶发酵产物。”苗文静把锥形瓶放回操作台,又从靠墙的文件柜里翻出来一叠装订好的数据表递过去,“具体来说,是把侧柏叶粉碎后,和我们筛选出的一种特定植物乳杆菌一起进行深层发酵。发酵周期大概三到五天,然后通过低温萃取提取代谢产物。”
李叔接过那叠数据表翻了翻。图表密密麻麻,横轴纵轴的标注都是英文缩写,看得他一阵阵头大。
“这玩意儿干什么用的?”
“在毛乳头细胞的体外实验中,我们观察到发酵过程打破植物细胞壁,释放更多的黄酮类、鞣质等活性物质,并在代谢过程中产生新的、生物活性更强的代谢产物……”
小苗又取下挂在墙边的一册实验记录本,转过来给两人看。
李叔艰难地辨认着那些专业的名词——“TGF-β1”、“Wnt/β-catenin”、“IGF-1”,一个都看不懂,求助地看向骆一航。
骆一航心里爽。
该。
让你笑话我没文化。
美滋滋凑过去也看了一眼,嗯,很好,一个都看不懂。
“咳咳。”骆一航轻咳两声掩饰尴尬,接着说道,“直接说结论吧。”
“哦,好的。”小苗抿抿嘴,挠了挠头,努力的,尽量的,简明扼要。
“这些代谢产物,能让毛乳头细胞增殖率大幅提升48.5%。”
没有反应。
“同时大幅降低导致毛囊凋亡的因子,比如TGF-β1。”
没有反应。
“还能调控与毛发生长密切相关的Wnt/β-catenin信号通路,缩短毛囊休止期。”
还是没有反应。
“最重要的是,激活促生长因子IGF-1的表达。”
介绍完毕。
小苗长出一口气。
感觉好难啊,有感觉自己棒棒的,这样解释肯定能听懂了吧。
结果。
一片安静。
骆一航看着他们茫然的表情,终于叹了口气。
“唉。”他把双手抄进白大褂兜里,还是自己来吧。
“生发。就是长头发的。”骆一航干脆利落地总结。
李叔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理了理头顶稀疏的发丝。
站在后面的国字脸,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他也是标准的公务员发型,中央支援地方,周边支援中央。
两人的眼神不自觉地飘向锥形瓶,喉结滚了一下。
潜在客户。
全都是潜在客户。
“能管事?”李叔都没发现,自己声音高了好几度。
“管事。”骆一航的声音很笃定,“我跟您直说吧,不是管事,是管事大发了。”
说着指了指操作台旁边一块用黑布盖着的区域。
小苗顺着目光看过去,犹豫了一下,伸手揭开那块布。
底下是一个小型的玻璃培养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