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俩嘴里吵着,手可没停。
骆一航被两双手同时握住,左右摇了摇。
无奈应和着,“记得记得。”、“挺好挺好。”
两人见骆一航回应了。
马上顺杆爬。
又是胖的那位抢了先,“小骆总,这个辣椒品种的事,我们县里非常重视。余老师当初可是跟我们签过意向协议的,这个品种优先供应汝城……”
“签了?”瘦的那位马上反驳,“意向协议不具有法律效力吧?再说了,余老师的母亲是绥阳人,这个品种的基因里流淌着我们绥阳的血脉……”
“什么血脉?科学的东西不要搞封建迷信!”
“这叫人文情怀!你懂什么!”
骆一航赶紧伸手拦住:“二位,二位,冷静,冷静。”
“老鱼,”骆一航转头找人,“刚才你说找我有事?”
“没事没事!”老鱼连连摆手,指了指那两个还在用眼神交战的衬衫男,“他们找您有事。我就是碰巧路过。”
说完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了李叔旁边。
擦,被抢先了!
骆一航看着老鱼这一套行云流水的甩锅动作,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
“这样,”骆一航清了清嗓子,“这件事呢,涉及到一个新品种的归属,牵扯到两地的产业发展,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咱们先不急,坐下来好好聊聊。老鱼,你先把这辣椒到底有特殊之处讲一下。”
“两位领导也听听,看看这个品种值不值得你们这么争。”
骆一航使用拖字诀,糊弄糊弄找辙溜。
老鱼一听要说专业的东西,整个人立刻不一样了。
腰板挺直了,眼睛也亮了。
刚才那种被追着跑的狼狈一扫而空。
一行人也没再去温室里面,直接转移到配套的休息区。
这边有桌椅白板,还有茶水点心,还有空调。
骆一航引着众人坐下。
汝城和绥阳的两位各自占了骆一航的一左一右,笑容满面地给又是倒水、又是般椅子,嘴上客套个不停。
一个一个都照顾到了,连李叔和国字脸都没落下。
一边忙活,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往对方身上瞟。
“二位别忙了。”骆一航把水杯放下,“让老鱼先说。”
老鱼站在白板前,拿起一支记号笔,转身面对众人。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被两个县的人追着跑的老实人,而是清音农业第二批核心研究员、“国土绿色勋章”获得者、站在世界育种4.0最前沿的天才。
“这个品种,我给它暂定编号LY-7。鲜椒辣度六万五千SHU,发酵后自然降到三万五千SHU。这个区间,既能保留湖南剁椒的鲜辣冲击力,又避免了贵州剁椒工艺因发酵过度导致的辣味流失。”
潜移默化的,老鱼已经在考虑另一边的适配性了,绥阳工作干得好啊。
墙角快挖穿了。
“关键指标有几个。”老鱼在白板上快速写着数据,“高挥发性酯类物质,乙酸乙酯、丙酸乙酯等,发酵后产生果香和花香,解决传统剁椒风味单一的问题。低还原糖含量,控制在百分之五以下,避免发酵过酸,维持酸辣平衡。”
“果皮厚度零点一八毫米,正负零点零二。太薄了容易溃烂,太厚了难入味。果肉纤维是网状疏松结构,剁碎后颗粒分明,还能充分吸附发酵液。”
老鱼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豪。
“我还给它导入了抗炭疽病基因,从湘辣670里提取的抗疫病特性,雨季不烂果。熟期集中在十五天内,可以实现一次性机械化采收。果柄和果身连接处设计了天然离层,采收的时候轻轻一碰就掉,不会拉伤果皮影响发酵品质。”
“这些都不算最核心的。”老鱼放下笔,转过身来,“最核心的是两条。”
“第一,高钙含量。每百克含钙一百二十毫克以上。天然钙离子可以替代部分食盐的保脆作用,把腌制盐度从传统的百分之十七降到百分之九。”
李叔倒吸一口气:“降了将近一半?”
老年人饮食要少盐少油,李叔每年体检都被反复叮嘱。
“对。”老鱼点头,“盐度降低百分之四十七,符合健康饮食趋势。而且口感不变,脆度不变。”
“第二,”老鱼伸出两根手指,“乳酸菌富集在果皮表面。这个品种的表皮携带高活性的植物乳植杆菌,能把发酵启动时间缩短到四十八小时以内,避免杂菌污染。传统剁椒的发酵失败率是百分之十五左右,用这个品种,能降到百分之三以下。”
全场安静了几秒。
汝城的那位代表咽了咽口水。
绥阳的那位也不说话,眼睛直直地盯着白板上的数字。
每公斤能节省130克损耗。
看着是不多。
但一吨呢?一百吨呢?一万吨呢?
汝城剁椒年产量十九万吨,绥阳县少一些,但也达到了六万吨。
降低13%的损耗,那得是多大一笔成本啊。
最后。
老鱼总结道:“综合起来,通过控制二十三种关键香气化合物的合成路径,实现不同批次剁椒的风味一致性。低盐工艺减少腌渍废水污染,契合两地‘绿色食品基地’的定位。”
李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难怪两个县抢成这样,面子都不要了。
这辣椒,从种植到采摘,再到加工,再到标准化,再到成品率,甚至健康环保,全考虑到了。
育种4.0恐怖如斯。
专门设计农作物品种,简直就是魔法。
“以前想都不敢想哦,还能有这样的好东西。”李叔喃喃自语,啧啧称奇。
汝城代表回过神来,立刻接话:“您说得太对了,这个东西对我们县太重要了。我们汝城剁椒是湖南的金字招牌……”
“我们绥阳剁椒的历史更悠久!”绥阳代表不甘示弱。
老鱼回到骆一航身边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表情忽然又变回了那个社恐的模样,好像刚才那个滔滔不绝的专家是另一个人。
他重新戴上眼镜,眼睛瞟了瞟为他争吵的两位代表。
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骄傲、为难、无奈,全部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