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个绿色的光点在大屏幕上连成了一张网。
一张被风鼓满了的、扭曲的、绷紧了的网。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绳结,每一条连接线都是一股力量。
它们钉在河南、陕西、湖北三省交界的上空,把那团盘踞了太久的水汽从四面八方拉住、扯住、勒住。
像是十七根钉子,钉进一头巨兽的身体。
巨兽在挣扎。
卫星云图上,那团灰白色的水汽团在剧烈地变形。
它不再是之前那个圆润的、饱满的、像肿瘤一样附着在中原上空的规则形状。
它的边缘开始破碎,像被撕扯的棉絮,一块一块地向外飘散。
它的中心开始凹陷,像一个被拳头砸中的面团,从中间向四周挤压。
但每一次凹陷,都会在几十分钟后被新的水汽重新填满。
它在自我修复。
丰稷的屏幕上,水汽通量的曲线在剧烈震荡。
上升、下降、再上升、再下降,像一个垂死之人的心电图,每一次起伏都在消耗系统的能量,每一次起伏都比上一次更弱。
河南南部已经出现了大范围的降雨,从毛毛细雨,到滴滴答答连绵小雨,到伏牛山下淅沥沥的中雨。
雨提前下下来了,并不大,但面积很广。
覆盖了南阳、信阳、驻马店的大部分地区。那些雨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那团水汽团边缘被挤出来的。
气象卫星感知到天上那团水汽内部压力异常升高。
开始通过边缘区域释放水汽。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有时候真觉着它是活的,它还会主动泄压。”文英幽幽地说道。
语气并不紧张,因为这种情况早有预计。
“就像被刺破的气球,全身都在往外漏气。”印峰打了个比方,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太恰当。
默默地输入指令要求丰稷根据最新数据和云图进行新一次运算。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像瀑布一样往下刷。
丰稷的算力再次拉到极限,两百多台超算再次跑那个模型。
又一次消耗掉一个中等城市一天的电力之后。
结果出来了。
【计划不变】
还是要将盘踞在河南上空的水汽,送进那条,丰稷根据一千两百年县志降水文献所推断。
以及……
王光谦院士所定义,樊京芳教授最近的理论突破所指导,两千零四十七个七十万里挑一的最强大脑所计算。
9颗风云气象卫星、189颗遥感卫星实时观测。
覆盖全国十一个超算中心,包括全国全部四台十亿亿级别超算在内的471台超级计算机,
每小时消耗一个中等城市全天的用电量,整整七十二小时计算证实的——
那条真实存在的大气河。
那条存在了不知多少个千年的“大气河”,那条原本会将西南季风所输送的暖湿气流继续往西北方向运输,今年却被北跳副高切断的“大气河”。
那条“河”,位于鄂豫陕交界处的上空,在六千米到一万米的高度上,风速稳定在每小时一百六十公里以上,方向从东向西。
但问题是,这条“河”的入口,现在的入口,不在河南上空。
而是在陕西和甘肃交界处,距离河南六百公里。
中间隔着一片高气压区,像一堵墙,把河南上空的水汽挡在了东边。
“需要开一条引渠。”文英指着屏幕上的地形图,“从河南到陕西,打通一条水汽输送通道,把水汽引到那条急流的入口。”
“多长?”
“直线距离六百公里。实际路径因为地形和气压的影响,大约八百公里。”
八百公里。
在陆地上,八百公里是一条铁路,是一条高速公路,是朝发夕至的距离。
在天上,八百公里是一道看不见的沟渠,是一条悬在六千米高空的空中运河。
第三波次的任务,就是挖通这条运河。
-----------------
第三波次的指令在三十七分钟后下达。
按照计划。
“一剑开天门”的行动方案原本设计了六个波次,每一个波次都有明确的战术目标和时间窗口。
第一波次是截留,第二波次是凿穿,第三波次是引渠,第四波次是拓宽,第五波次是驱赶,第六波次是收尾。
六个波次环环相扣,任何一个波次失败,后面的全部作废。
现在,前两个波次完成了。
十七个临界点被激活,那团水汽的核心结构已经被打碎,它不再是一个完整的、自组织的复杂系统,而是一大堆被钉住了血管的、正在失血的、正在崩溃的残骸。
但它还在。
它的体量太大了。
即使失去了自组织能力,即使不再从周边吸取水汽,即使三股水汽通道已经被截留了大半,它自身储存的水汽总量仍然是一个天文数字。
据丰稷测算。
河南上空淤塞的水,足足有3340亿立方米。
什么概念?
相当于两万三千八百个西湖,或者十二个三峡水库,或者三个青海湖。
相当于黄河年径流量的六倍,六条黄河悬浮在上面。
相当于长江年径流量的三分之一,即便是长江也要四个月才能将其输送出去。
那上面,漂着一片海……
如果它现在就崩溃,这些水汽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全部变成雨,落在河南。
所以不能让它崩溃。
要在它崩溃之前,把它引走。
第三波次的目标,就是引。
像在山洪暴发之前挖一条泄洪渠,让水流顺着渠走,而不是崩溃后冲垮一切。
一片海啊。
非人力所能撼动。
但今天,人要胜天!
六百架次。
这是第三波次需要的飞机总架次。
一百七十八架飞机,要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内,平均每架飞行三到四个架次。
飞行员轮班倒,飞机不休息。
地勤在跑道上等着,每一架飞机落地,加油、挂载、检查,三十分钟后再次起飞。
六个机场的跑道灯二十四小时全亮。
深夜,从空中俯瞰,那六条发光的跑道像六把利剑插在大地上,剑尖指向河南,剑柄朝向四方。
飞机从剑柄起飞,冲向剑尖,钻进那片灰黑色的云层,播撒催化剂,然后返航,降落,再起飞。
一波接一波,就像心跳。
丰稷的算力被拉到极限,四百七十一台超算的CPU占用率全部维持在百分之九十九,散热风扇的啸叫声在机房里汇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
战术屏上的光点已经不是繁星了,而是星河。
蓝色的、绿色的、黄色的、红色的、白色的光点同时亮着。
蓝色是运-20,绿色是运-9,黄色是运-12,红色是新舟和波音,白色是无人机。
每一条都在移动,每一条都在变化。
数据链每秒传输百万条指令。
每一架飞机收到的是量身定制的航线,每一次播撒时间都精确到秒。
预警机“天眼”在万米高空盘旋了整整三十六个小时,没有降落过。两架加油机轮流给它空中加油,机组人员换了两批,管制长一直没换。
所有人的数据都在这里,所有人的指令都从这里发出。
他的声音从沙哑变成嘶哑,从嘶哑变成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洞三两,你的航线偏左了零点五度,修正。”
“蜂群九号,播撒窗口在四分钟后,注意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