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清已入定调息,蓝颖安静地蹲在他膝头,偶尔睁开眼,警惕地扫视四周,像个尽职的小护卫,旁边小狐狸呼唤她,她都没有理会。
孙辰坐在杨文清身侧同样在调息。
古游倒是一点都不闲着,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不知名的干果,翘着二郎腿,一边剥壳一边往嘴里扔,嘎嘣脆响。
北玄席位。
雷岳魁梧的身躯端坐主位,如同一尊镇山的铁塔。
吴箐的气息终于平稳下来。
雷岳看着吴箐,低声说道:“你的赤金裂空阵以你现在的根基,三个月最多动用一次,否则容易伤及你好不容易修成的第四转根基。”
吴箐抿紧嘴唇。
“上午用过了。”雷岳继续说,“下午若再用,将耽误至少三年的修行,而且这次大比你再也没有机会,你自己要想清楚。”
雷岳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不甘,有锐气,还有一种她自己压下去的不服。
“你怕输?”
雷岳问。
吴箐一怔,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怕”,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怕。
雷岳看了她良久,只说了一句话:“怕输就别打。”
吴箐愣住了。
雷岳没有看她,目光越过擂台看向杨文清言道:“战场上怕死的人死得最快,擂台上怕输的人输得最惨。”
他收回目光,沉声道:
“下午那场你若带着这份‘怕’上去,不用打你就已经输了。”
吴箐闻言垂下眼帘。
…
午后的阳光不知不觉散落演武场,经过数个小时,三派弟子间那股紧绷的张力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稠。
快到一点半的时候,吴箐首先起身走向擂台,并看向杨文清。
杨文清注意到吴箐的目光,睁开眼,安抚好蓝颖后起身也走向擂台。
两人相隔十丈站定。
吴箐抬眼,看向杨文清,三年前她看这个人,像看一块尚需雕琢的璞玉,不,准确的说昨天她看向杨文清,依旧是当年那样的心情,直到今天上午一战后她才知道自己有些小瞧人。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释然。
“杨师弟…”她开口说道:“我原以为这次大比我是有机会的,但看到上午冷师姐和你出手,便知道这次大比必定是在你们两人之间诞生,既然事情已经注定…”
她抬起手中的剑鞘,言道:“这一场我会用尽全力,哪怕无法进行后面的比赛也在所不惜。”
杨文清看着她,他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修行者特有的执拗。
“师姐…”
他轻声开口,然后抱拳应道:“请。”
“好。”
话音落下的刹那,吴箐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游走,没有循序渐进。
她猛地双手合拢,掐出今晨已动用过一次的手印,她的脸色在瞬间褪去所有血色,但周身的气息节节攀升。
午后的演武场上空烈阳正盛,而擂台之上,另一轮炽阳正在燃起。
只是一瞬间,吴箐合拢的双手猛然向两侧拉开…
一道赤金法阵当即以她为中心在玄青石板上迸发出刺目的赤金光芒,她此刻彻底放下胜负执念,以澄明如镜的心境催动的最极致的一击。
阵图成型的瞬间,整个擂台的空气都仿佛被抽空一瞬。
随即…
狂暴无匹的庚金锐气冲天而起,交织成一片毁灭性的赤金区域,数不清的锋锐气芒,被她的意志所引导汇聚成一道足以撕裂擂台的赤金洪流。
这道洪流是以最纯粹和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朝着杨文清轰然倾泻。
杨文清没有退。
不是不想退,而是不能退。
那赤金洪流的覆盖范围太广,来势太快,他脚下御风术施到极致,也绝无可能在瞬息间脱离这片毁灭性的领域。
更何况他根本没打算退。
就看他深吸一口气,气海之内汹涌的灵气轰然沸腾!
最简单的护体金光在他身边形成后他双手合十,以自身为阵眼,将那道单薄的金色光幕催发到极致。
这道法印他已经修行十多年,几乎可以做到心念一动法印就能印刻出来,且经过他的改良,可以更便捷的调整灵气的输送,防御能力已经不弱于一些复合型的防御法印。
“轰!”
赤金洪流与金色光幕碰撞的瞬间,爆发出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尖啸。
那是庚金的锋锐与杨文清体内汹涌的灵气在对撞,杨文清脚下的玄青石板寸寸碎裂,身形被这股排山倒海的冲击力推得向后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护体金光在狂暴的冲击下急速变形。
但他没有倒。
他将气海内所有的灵气都灌注于护体金光内,然后身边五彩玄光环绕,聚灵阵激活的同时,意识海洋里的金丹世界疯狂的吸取并炼化灵气补充消耗的气海。
一息,两息,三息……
杨文清的护体金光,在所有人以为它即将崩溃的刹那竟重新稳定下来,它布满裂纹,但它始终没有碎。
吴箐看着那道金光,看着那道在她倾尽全力的最强一击下,竟然顽强屹立的金色屏障,看着屏障之后依然站得笔直的身影。
而她的灵气已经耗尽,第四转才修成的部分‘灵血’已然在翻腾,她当即吐出一口气,以她为中心汇聚的法阵快速溃散。
“杨师弟。”她的声音平静,“是我输了。”
她没有等杨文清回话,没有等秦怀明宣布结果,对着杨文清拱手一礼后果断转身离开擂台。
在坐回自己的位置后,她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中取出数张‘青木术’的符纸,一张一张拍在自己身上。
翠绿的光华亮起又熄灭,亮起又熄灭。
吴箐在这个过程里始终低着头,没有人看清她的表情。
石铮沉默地看着她,然后将自己腰间那枚备用的疗伤丹药无声地推过去。
吴箐没有抬头,也没有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