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振的声音再次低沉下来,带着一丝遗憾和无奈,“医务室那边刚传来确切消息,他伤势太重,仅靠药物和法阵吊着一口气,今天凌晨,这口气也落下了。”
杨文清心头一紧。
“他没有成家,父母早年亡故,也没什么近亲。”高振叹口气,“后事局里会按因公殉职的最高规格来办,他的功绩,也会记在案卷里,只是…”
只是没有家人来领取抚恤,没有后代来继承荣光,牺牲得轰轰烈烈,身后却难免有些寂寥。
办公室内再次安静下来,此刻外面的晨光又明亮了一些。
这一场风暴是他们赢了,揭开了黑幕,揪出了内鬼,打击了邪教,但胜利的代价是刘容、吴千钧、吴宴三位同僚的血,是许多家庭的破碎。
杨文清望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心中那股因真相大白而升起的激荡,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好了,事情大致就是这样,你带来的灵珊镇案卷副本,先放在我这里。”高振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点,让更多晨光透进来,驱散屋内的浊气。
随后他转过身,看着杨文清:“文清,经过这件事,灵珊镇升格的事情市里面肯定会加快进程,甚至可能提前,再有千礁县的升格也会提上日程。”
他语气变得正式些:“这个案子后续的完善需要多地配合,所以我猜测市局大概率会派一个新的负责人,带着一个专案组下来,全面接手灵珊镇后续的一切调查,以证据链完善和最后的结案工作,而这个负责人不出意外,就是未来千礁县的城防局的局长。”
杨文清立刻明白了高振的意思,风暴过后是权力与利益的重新分配和洗牌。
他这个冲锋陷阵的前线指挥官,在完成最艰难的开局和破局任务后,适时地退到幕后,让其他人来分一杯羹,才是最明智,也最符合规则的做法。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回去好好休息。”高振走过来,拍了拍杨文清的肩膀,“你这段时间绷得太紧,弦都快断了,案子的事暂时不用你操心,做太多反而不美,明白吗?”
“我明白,高局。”杨文清站起身,郑重地点了点头,他当然明白,这是高局在保护他,也是让他避开接下来可能更微妙的权力交接和人事漩涡,功劳已经立下,该有的不会少,现在需要的是低调和耐心。
“去休息吧。”高振摆了摆手。
杨文清敬了个礼,转身离开办公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转身看向高副局长,问道:“张启明会被判刑吗?”
高副局长肯定的点头:“这是自然,我们的法律可不是儿戏。”
杨文清“嗯”了一声后退出办公室,外面的走廊里光线充足,空气清新,抬头一眼就碰到刘敏。
她显然特意等在这里,此刻的她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色便装,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脸上的憔悴还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却比之前明亮。
看到杨文清,她当即立正行礼。
“杨组。”刘敏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这次多亏您,如果不是您顶住压力,坚持追查,我和我掌握的那些东西恐怕早就…”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刘科长言重。”杨文清停下脚步,“是你提供的线索为我们打开最关键的局面,要说谢该我谢你,没有你的勇气和细心,这案子不会推进得这么快。”
他说的是实话,刘敏整理的资料是撕开灵珊镇那张网的重要依据,可他的感谢很公式化,因为刘容和吴宴的牺牲与她脱不开关系。
刘敏摇了摇头,没有居功,只是再次诚恳地说道:“无论如何,是您给我一个机会,谢谢您,杨组。”
“好好休息,后面还有工作要做。”
杨文清对她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两人错身而过。
杨文清走出一段距离,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刘敏整理了一下衣着,然后抬手,轻轻敲响了高振副局长办公室的门。
很快,里面传来高振“进来”的声音,刘敏推门走了进去。
杨文清脚步未停。
刘敏这次的表现,显然已经入了高副局长的眼,经此一役她被破格提拔,甚至在未来灵珊镇新区或千礁县分局的重要位置上占据一席之地,都不是不可能。
杨文清没有羡慕,只有一丝淡淡的感慨。
走回重案组所在的楼层,走廊里空荡荡的,因为大部分同事还在灵珊镇,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
他反手关上门,走到窗边。
窗外的分局大院广场上,市里的通讯车已经不见踪影,显然民用通讯法阵装置已经搭建完成。
此刻的阳光明媚,光线透过玻璃窗,毫无遮挡地照射进来,暖洋洋的铺洒在他身上,驱散从灵珊镇带回来的寒意和疲惫。
这一瞬间,他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开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从意识深处涌上来的倦意,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不是困,而是精神高度集中后骤然放松下来的虚脱感。
他走到办公桌后,拉开那张陪伴他许多个日夜的椅子,慢慢坐下去,阳光照在脸上,有些晃眼,但他懒得去拉窗帘,就这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感受着那温暖的触感和光线透过眼皮带来的朦胧红光。
脑海里那些纷乱的画面,刘容的轮廓、吴宴苍白的脸、山林地下粘稠的血肉、张启明最后的疯狂、还有高副局长办公室里那沉重而复杂的真相,都在这片温暖和宁静中,渐渐变得模糊。
当他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意识立刻似沉入温水,慢慢下沉,下沉……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便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他睡着了。
身体和意识都在这一刻,得到了久违的休憩。
窗外的阳光一寸寸移动,从地板爬上他的膝头,又缓缓移向墙壁,楼外开始传来隐约的声响,但这一切都无法再打扰到他。
他太累了,这一刻的沉睡,是他应得的奖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