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会想到要把它再穿起来——
除非有人想挑战一下‘穿着筛子上街’的新造型。
就这样,肖恩安静地靠在琳达的怀里,鼻尖刚好落在她衣领的褶皱处,一股混合着淡淡香氛和体温的气息缓缓漫上来,环绕着他的下颌与喉结,缓慢地穿过呼吸的通道。
不是什么浓烈的味道,只是一层持续存在的、干净的、属于她的气韵,像是被体温烘过的某种植物型香味,极淡,却足够让肖恩连日来紧绷的神经找到一根可以放下去的线。
他的呼吸在那缕气息中逐渐放缓了一些,像是一台在沸点边缘运行了太久的机器,终于被允许降低转速,让多余的振动逐渐平息。
三天三夜的高强度体力消耗在这一刻忽然全部涌了上来,像是被人按下了所有延迟发送的开关,那些被暂时搁置的疲惫在同一时间找到了通往身体的通道。
肖恩感觉到眼皮正在缓慢地下沉,像是两扇已经被推得太久、快要脱轨的旧窗,终于开始朝关闭的方向移动。
肖恩试着把声音放出来,却发现那句话在出口的时候,已经被困意削去了大半的棱角,只剩下语调在支撑着句子的大致轮廓:
“我现在....困了...想睡会儿...”
那句话的尾音没有完全落地,像是说到一半就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接住了。
琳达没有松开肖恩,只是把他微微下滑的肩头重新扶稳,一只手绕过他的后背,轻轻托住肖恩后脑勺的边缘,另一只手把椅背上的抱枕抽出来垫在他颈侧。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搬一件需要小心轻放的东西,把椅背放低了一些,然后将肖恩的脑袋平稳地搁在枕面上,像是正在把一段已经跑完的路程收尾到不会被风吹走的位置。
“睡吧。”
琳达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只在足够近的距离才能听清的厚度,像是正在让这句话贴着肖恩的侧脸缓缓降落下去,在他彻底闭合的视野边缘找到一处可以停留的地方。
肖恩的呼吸逐渐沉了下去,那种从清醒到入睡的过渡在他身上发生得非常快,像是有人按下了一个开关——
安静得没有过渡,平稳得没有波动,也没有任何辗转的痕迹。
肖恩整个人以一种完全放松的姿势靠在椅子里面,头侧向一边,脖颈微微歪着,已经彻底陷入了睡眠。
由于椅子长度的限制,他的脚只能自然地拖在地板上,膝盖微微分开,脚掌朝外,像是某种介于‘正准备站起来’和‘已经彻底坐下来’之间的暂停状态。
浴巾还盖在肖恩身上,边缘刚好抵在肚脐上方,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
琳达看着肖恩歪在椅子上熟睡的侧脸,呼吸平稳,肩颈完全松弛下来,那副模样和他前几天在废墟上挥动工具的状态判若两人。
再看一眼垃圾桶边缘那件破得几乎无法辨认的警服,她心里默默过了一遍:
{肖恩总要穿着衣服走出这扇门的。总不能等明天醒了,围着浴巾去停车场吧。}
那个画面琳达光是想想就有些说不过去。
她决定自己去他家里拿一套干净的换洗衣物。
说干就干,琳达没有多犹豫,直起身,轻手轻脚地朝门口走去。
琳达的脚步踩在办公室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门锁转动时被她用手掌护住金属边缘,避免发出多余的碰撞声。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走廊里只有应急灯亮着,白炽的光线沿着墙角铺展成一道窄窄的亮线。
琳达走了两步,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又推开了门。
{差点忘了!}
她快步走回垃圾桶旁边,没有犹豫,弯腰伸手探进那条被扔掉的警裤裤兜,指尖触到一块硬质的边角,抽出来看了一眼——
警官证,外壳上还沾着细碎的水泥灰。
琳达确认了一下照片和编号,然后把它收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拉链拉好,拍了拍表面,像是在确认它已经放稳了。
洛圣都虽然主干道恢复了通行,一些小路口和社区入口的临时封控仍在,各地有各地的规矩,执勤警员认的是证件和判断力。
琳达一个女性深夜到某处住宅附近,本身就容易引起疑心——
但要是出示一本警监级别的证件,那就不一样了。
执勤警员扫一眼那张卡面上的照片和编号,多半会多通融三分,甚至简单问两句便放行。
何况那是肖恩·霍勒斯的名字,整个洛圣都警察系统里,有几个窗口没听过这个名字?
一张证件的分量,在此时远超一件琐碎小事能盘算到的价值。
一个女人拿着这样一张证件,那么就相当于肖恩在说——
肖恩蜷在椅子里陷入沉睡的时候,办公室的窗口还透进来城市夜色的边角,窗外路灯的光在窗帘上印出一道稳定的亮线。
与此同时,网络世界里有人已经把这前一晚的画面——
有人将警监站在废墟边缘训斥记者的片段剪辑、配字、加好标题,传上了油管。
十几小时后,播放量已经越过数百万,以一种跟地震裂痕几乎同样速度的数字浪潮,在屏幕之间来回翻涌。
紧随其后的,是另一段视频。
那段拍摄地点不在地震现场,而是在总部大楼前的空地。有人用手机录下了肖恩站在临时讲台前对警员喊话的画面——
那段在灾后第一个夜晚、天上还有直升机飞过时喊出的话。
画面晃动,光线不佳,但‘民众在受苦,同胞在流血’那句声音穿过杂音,穿过缝隙,仍然听得清清楚楚。
它被截取成单独片段,被反复转发,标签下面堆叠着不同时区、不同账号的评论,有惊叹的,有起哄的,有认真分析他是不是民主党放出来撑场面的‘基层偶像’。
加州是民主党的大本营,洛圣都更是其中最关键的地盘之一。
洛圣都警察局出了一个在镜头前不怯场、说话干脆、救灾行动落地的警监,民主党方面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相关账号陆续转发这条视频,配上标题——‘民主党城市解救市民于危难的警察’,语气干练,像是一张刚印好的宣传页被快速分发到各个窗口。
而加州的共和党人也罕见地点了转发键,没有加长评论,只是转发,态度在默认中显得克制但清晰。
两党在同一个名字上短暂地重合了一次,这在加州近几年的舆论场里并不常见。
共和党那边的人,消息面上比自己想象中的更灵通一些——
由于莱顿之前打过招呼,他们知道这个名字背后的家庭背景,清楚他和亚利桑那州的莱顿·霍勒斯是什么关系。
两党虽然在各自的战线上各自为阵,但在肖恩·霍勒斯这个名字上,今天却形成了一个难得的、不需要表述的共识。
窗外的夜色还在继续移动,屏幕上的数字仍在不断增加,评论区还在滚动着不同的立场和情绪,但肖恩还躺在椅子里,浴巾盖在腰部以上,呼吸平稳而缓慢,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那部装满未读消息的手机,此刻正安静地搁在肖恩脚边不远处的地面上,屏幕暗着,没有震动,没有亮起。
就这样睡到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