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达听到肖恩用那种平淡得近乎松弛的语气说出那句‘回头看半个人掉地上了’的时候，脑子里几乎是瞬间就铺开了画面。
不是亲身经历过，但恐怖片看多了的人，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给一句简单的描述配上完整的视觉场景——
一个人站在满地残骸之间，转身时发现后背的重量消失了，回头看去，地上躺着的只剩半截身子，断口处还留着刚刚被撕开时的痕迹。
那种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脊背发凉，沿着后颈一路往下蔓延，像是有一根冰凉的指头正在缓慢地划过她的脊柱。
可自己面前这个人，是真的经历过，亲身经历过这种尸山血海。
肖恩说这话时语气毫无起伏，像是在讲一件已经发生过很久、反复咀嚼到没有味道的事。
眼神里没有闪避，没有刻意压制的情绪，甚至没有那种‘我在克制自己不去多想’的紧绷感。
那里剩下的只有一种见惯了之后才会有的麻木——
不是迟钝，是看过太多之后，语言和画面之间的联系已经被磨得过于平滑，不再需要额外的加工或停顿。
在那三天里，经他手搬出来的遇难者遗体，数量远远超过幸存者。
各种各样的形状——
有的已经不完整，有的边缘模糊，有的被重型楼板压得超出了原本的轮廓。
肖恩见过没有头颅的，也见过只剩下半截手臂的，还有那些在高温和持续闷热中已经开始出现变化、散发出难以忽略气味的遗体。
大多数时候，只有他在搬运这一类。
别人怕感染，那些已经发酵腐烂的环境，确实和病毒的培养皿没有太大区别，没人知道那些碎裂的结构和潮湿的空气里藏着什么。
但肖恩的身体，系统加点后的那种——
不在常规范围之内，那些毒素和病菌对肖恩来说，大概只是需要被随手处理掉的小东西。
普通的非甲类传染病根本无法近身。
免疫系统在他体内运转的时候，大概也像一台太过轻松的设备，面对那些进入体内的东西，只会懒洋洋地回一句：
‘不知道，我寻思是什么小零食，就吞了。’
白细胞获得史诗级·增强。
参与过一线救灾的人都清楚，那种环境对人心理的影响不是靠意志力就能扛过去的。
沉默寡言、手抖、眼前不断闪回某些画面的片段——
这些躯体化的反应几乎是标配，甚至在撤离现场之后很久，还会在某个深夜毫无征兆地回来。
按照标准流程，救援结束后需要进行强制心理干预，否则那些画面会像一层不断累积的附着物一样，悄无声息地沉进人的潜意识里，等到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再翻涌出来。
可肖恩似乎是个特例。
抢险救灾结束之后，他第一件事是去询问阿拉里克接下来的任务安排，语气平稳，思路清晰。
肖恩此刻还能坐下来跟琳达平静地交谈，像是在聊一件日常的琐事，这并非刚刚从废墟里搬运出几十具遗体的人该有的状态。
肖恩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他在洛圣都街头积攒下的那些‘经验’。
作为犯罪分子眼中最严厉的父亲，他在巡逻警察岗位上度过的每一天，几乎都是在和各种性格、各种手段的罪犯打交道——
那些最凶狠、最棘手、完全不按规则出牌的人。
警察和罪犯之间的角力从来都是此消彼长的，一方的退让就意味着另一方的扩张，谁的手更硬，谁就能在街头站得更稳。
而在墨西哥那种地方，天平已经是完全倾斜的，毕竟谁家的犯罪分子能开上装甲车？
相比之下，洛圣都的局势还不算失控，毕竟这里现在有个‘绝活雷霆大手子’。
在这座城市里，几乎每个季度都会有一场规模不等的枪战，肖恩也因此见惯了各种形状的死亡——
脑洞大开的，敞开心扉的，驾驶汽车COS飞机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结束的。
那些画面在普通人看来需要很长的时间去消化，但对他来说，只是工作日的组成部分。
或许是因为他请人吃‘铁元素’的次数够多，他逐渐把这种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看作是一种长期积累的馈赠——
打击犯罪带来的附加财富，以无数次直面死亡和暴力的经历为代价，缓慢地沉淀进肖恩的身体里，成为他系统的一部分。
经历完这次救灾之后，那些数不清的画面和画面里的人物，一并堆积在肖恩的记忆里，像是多了一整层不太容易被翻动的档案架。
肖恩的心理素质已经不能用‘异于常人’来概括了。
那更像是一种系统层面的差异，像是一台电脑的硬件配置和软件版本都已经超出了出厂标准，原本会造成卡顿和崩溃的数据量，在他这里只是安静地运行着，甚至不需要额外的内存清理。
这就是超级赛亚人。
琳达看着肖恩坐在椅子里，脸上那层过于平静的底色，像一面已经很久没有起过涟漪的水面。
她没有多问，只是走过去，弯下腰，把手臂从肖恩肩头两侧环过去，将他整个人收进一个缓慢而稳当的拥抱里。
琳达感觉到肖恩的肩膀轻轻顿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动作，但也没有躲开。
肖恩的头顶贴在琳达的胸口，由于肖恩刚洗完澡留下的水汽还没有完全散尽，几缕未被毛巾彻底擦干的发梢，把一小片湿痕洇在琳达衣襟的布料上，微凉的一小片。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伸手去擦，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手臂的环抱角度，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看你这个样子，情绪不太高吧。”
琳达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打破某层已经薄得快要透明的屏障：
“没关系，我在这儿。你要是心里有什么不舒服的事，随时可以说。”
她说着，抬起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头顶，五指缓缓地顺着半干的发丝向后抚过去，力道不重，节奏缓慢，像是顺手在做一件早已熟悉的事。
琳达感觉到肖恩呼出了一口很长的气，像是一段持续了很久的、无声的屏息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口气没有带出太多声音，只是顺着胸腔的起伏，缓缓地、彻底地呼了出来，像是把一个沉重的袋子从肩上卸下来，暂时搁到了地上。
知心大姐姐不恼，只是一味地宽慰。
肖恩此刻上身光着，下身只围着一条洁白的浴巾，松松地系在腰间，随时可能滑落。
毕竟琳达的办公室里不可能存着肖恩的换洗衣服，至于那件陪他奋战了三天三夜的制服——
那已经不能叫衣服了，那是一件以纺织物为基底、以尘土和血迹为粘合剂、以破洞为核心设计元素的残骸。
如果这世上有‘衣服孔洞覆盖率吉尼斯世界纪录’，肖恩这件旧制服绝对能轻轻松松夺冠，把第二名甩出好几条街——
其他参赛作品是工业流水线上刻意做旧，而它是被真实的瓦砾和钢筋一寸一寸磨损出来的，边缘参差不齐，连线头都已经磨没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纤维在勉强维持着‘这曾经是一件衣服’的最后体面。
它已经被肖恩脱下来，揉成一团，搁在琳达办公室门口的垃圾桶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