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市民没有固定的职业立场,只是觉得两边都有道理。
这个城市从来就不是一个一边倒的容器,它像一口不断冒着气泡的锅,总是同时容纳着两种完全相反的声音,各自沉淀在各自的角落里。
有人留言:
“那个记者说‘我是公众的眼睛’。可现在是在救人,不是拍纪录片。当公众眼睛的人怎么不去查查街上每年失踪多少人?”
也有人写下:
“如果下面压的是我的家人,我希望警察把那记者直接撵到三条街外去。”
另一条评论则写着:
“警察还有功夫跟他们讲道理,脾气算好的了。”
这些文字以不同的速度和音量在屏幕之间穿行,像是这座城市在正式夜幕之外的另一层声轨——
它不被写入任何官方记录,却比很多正式记录更具传播性。
这场地震确实严重,废墟里还不断有人被救出——
观众自然倾向警察这边。
但有人低声提醒,如果救灾混乱、信息不透明、后来证实官方延误,观众又会回头觉得记者是对的,并会在评论区里留下那句标准的网络判词——
‘你妈飞了’。
而如果出现反转,他们又会悄然改变语气,留下一句不带任何解释的‘允许阿姨返航’,然后消失。
不过至少在这一刻,还没有人开始改口。
在大多数观众和了解此事的人看来,肖恩做得对——
先救命,其他的挪到以后再说。
虽然人人都念叨着上帝保佑,可到了这个情况,没有谁真的打算去他那儿报到。
肖恩就这样干了三天。
从星光大道的入口一路翻到接近尽头,像是要一个人把整条震裂的街道重新翻开一遍。
除了定时进食——
实际上也就是靠着断壁坐下、灌几口水、啃几口东西之外,他的双臂几乎没有真正停过。
液压剪坏了四把,撬棍断了三根,最后那一根在他手里断成了两截。
肖恩站在一堆被掀开的混凝土板中间,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截铁柄,又抬头看了看前方已经不再成形的废墟轮廓,才终于把手里的残件丢到了脚边,转身朝空地走去。
从废墟里被他亲手拉出来的幸存者,一共有三十七人。
但遇难者的数量更多。
每一个肖恩都没有用数字去记,他只是把他们都从碎砖和钢筋之间搬了出来,小心放好,再用毯子或布块盖上。
那几天里,没有哪一段工作能被称为轻松,每一具被找到的身体都是不一样的重量,每一个被确认停止呼吸的瞬间都不需要额外说明。
那些画面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排成一列,像一页被反复翻动的册子,不断有人添上新的记录。
非用餐时间,肖恩从废墟里走出来,在空地边缘找了一块还算平整的地面坐下。
周围那些仍在作业的橙黄色马甲和深色制服陆续停了下来——
有人把铁锹搁在一旁,有人摘下护目镜挂在脖子上,有人站在原地没有动,视线落在那道正在坐下的身影上。
目光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是整整齐齐地写着两个字:
真·牛逼。
对于专业搜救队来说,肖恩的体能状况已经超出了他们见过的任何样本。
有人小声议论他是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另一个声音回答他大概就是阿美莉卡队长本人——
语气里没有奉承,只是陈述一件看起来确实如此的事实。
他们累了,肖恩在干。
他们靠在墙边睡着了,肖恩还在干。
等他们睡醒之后,发现他TM还在干。
最开始有不止一个人怀疑:
‘这名警官是不是有家人被压在这片废墟下面?否则怎么可能连续三天不换人?’
那个念头没有持续太久,他们很快意识到,肖恩只是在做他认为该做的事,不需要额外理由。
现在肖恩的警服已经不能再被称为警服了。
布料从肩头到袖口被磨出多处破口,裂口边缘带着干涸的灰浆和暗褐色的斑迹,风纪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脱落了,领口敞着,边缘线头松散。
身上布满了细小的伤痕,有的是被碎砖边缘划出来的,有的是金属碎片擦过留下的,有的已经结了薄痂,有的边缘还在渗着极浅的液体。
好在肖恩有抗体,不用担心破伤风。
灰尘和汗水混在一起,在肖恩脸侧和脖颈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干涸的痕迹。
他从膝盖到脚面的裤子布料已经被磨得失去了颜色,露出的地方沾着一层半干的泥灰。
从远处看过去,像是一个在野外生存了很长时间的人刚刚穿过一片林地和灌木,正要重新回到有人烟的地方。
肖恩坐在地上,仰头朝天空呼出一口浊气。
光柱的边缘落在他脚边,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短而厚的剪影,安静地贴在地面上。
肖恩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和小腿上那些正在结痂的痕迹,微微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关节还能正常弯曲,然后站起来,朝基利安的方向走去。
基利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像是已经站了很久,久到不需要再确认什么。
基利安的目光从头到尾没有移开过那道走过来的身影,嘴唇微微张了一下,没有说话。
肖恩在他面前站定,开口时嗓音带着三天高强度体力消耗之后的沙哑:
“带我回总部。”
基利安没有回答,只是点了一下头。
在基利安的眼里,肖恩早已脱离了‘人类’的范畴。
他见过肖恩卧推——
二百五十公斤的杠铃,一组三十个,做完之后气息都没乱,像是刚刚完成一组热身。
而这一次,他亲眼看着肖恩在废墟上连续干了三天三夜,挥动工具的动作从一开始到最后一天都没有明显减速,就像一台不需要关机、不需要冷却、不需要润滑的机器,一直运转到自己决定停下来为止。
不健身的人看肖恩,如井底之蛙观天上之月——
隔着一层完全无法理解的厚度,只觉得那是个轮廓,看不太清,但知道很远很远。
而健身的人看肖恩,如一粒浮游见青天——
短暂地触碰到了某个维度的边缘,意识到自己永远不可能到达那个位置。
极致的力量,绝对的耐力!
等到肖恩回到总部,询问阿拉里克现在洛圣都情况怎么样时。
刚见到肖恩这个造型的阿拉里克,第一反应是:
{谁TM把流浪汉给我放进来了?哪有发放食物来警察总部领的?赶紧赶出去。}
等到发现自己面前的是肖恩的时候,听到手下讲解了肖恩的英勇事迹之后,阿拉里克没有丝毫废话...直接对着肖恩说道: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干,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肖恩都连干三天三夜,要是我还让他去干活,那我还是人吗?}阿拉里克心中暗道。
在指挥部的其他警员也同声附和道,强烈要求肖恩不要再干下去了。
肖恩也感觉到自己有些疲惫了,也只好答应休息,于是便到法院找琳达,看看对方怎么样了。
肖恩这身模样,可是一路上被拦下来好几次,都以为是从哪里偷摸进来的流浪汉。
等到琳达见到肖恩的第一眼,心中也是带着一丝害怕询问道:
“这位先生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食物派发点在右边的街口。”
毕竟莫名其妙出现这么一个蓬头垢面,身形高大的流浪汉,琳达可是吓到了,谁知道这个家伙会对自己干什么?
见到对方俨然一副不认识自己的样子,肖恩不知道对方这是真的认不出,还是在捉弄自己,肖恩只好开口为自己发声:
“是我啊!”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琳达这才反应过来,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肖恩。
对于琳达的惊讶,肖恩不以为意...只想洗个澡...便在琳达办公室的卫生间内洗了个澡,这才彻底的放松下来坐在椅子上。
见到肖恩破损不堪几乎只能算作是布料的衣服和裤子,琳达带着些许试探的问道相关情况,毕竟她一直待在这里,没有亲身进入灾区:
“受灾区域很严重吗?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
面对琳达的问题,肖恩语气中带着些许疲惫地回答道:
“我从废墟中背着一具尸体出来,走到半路的时候发现后背突然轻了...结果回头一看,发现原来是另外半截掉在地上了。”
肖恩就这么简单一句话,却给琳达的心理造成了巨大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