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里克说话的时候,那只没受伤的手在半空中比了一个短促的动作,像是一个‘你做到了’的手势,幅度不大,但意思落到了实处。
阿拉里克的手臂还吊在胸前,刚走进帐篷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冲着桌边整理资料的警员去的:
“把震后恶性事件的热点地图拿过来,我要看看你们的警力部署情况。”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按惯例来’的笃定,像是已经准备好接手一张被圈圈点点标满了的图纸——
可阿拉里克话音落下之后,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被问到的警员抬起头来,表情像是被一道意料之外的题目卡住了:
“......什么热点地图?长官,我们没有恶性事件记录。”
阿拉里克顿了一下。
他的眉心皱起来,正要开口追问‘怎么可能没有’,但旁边的几个警员也都陆续抬起头来,手里握着笔、端着文件夹,脸上的表情跟第一个被问到的同事如出一辙,像是都在用沉默确认同一件事:
确实没有。
没有抢劫,没有暴力,没有趁火打劫的报案。
调度中心的记录表上,干干净净。
阿拉里克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事实。
他把目光从纸面上移开,转向帐篷门口的方向,对旁边的警员说了一句:
“去把肖恩警官请过来。”
阿拉里克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叫对方,但话里的语气带着一种‘我需要亲口问一问这个人’的认真。
他站在桌前,那只完好的手按在桌沿上,看着那片空白的区域,心里很清楚——
要是换作自己来做这个临时指挥官,不一定能压得住这样一份成绩单。
阿拉里克等着肖恩走进帐篷,等着那个年轻人坐下来,把这件让他有些意外的事当面讲给他听。
等到打完电话之后,阿拉里克询问肖恩的第一件事就是:
“肖恩警官,能告诉我——辖区内恶性事件数量是零,你是怎么做到的?”
阿拉里克把话放得平,语气里那些刚才还夹着的锋芒已经收了大半,像是真的在等一个解释。
他侧身站在折叠桌边,那只完好的手搭在桌沿上,目光落在肖恩身上:
“我看到你把大部分警力都调去受灾最严重的区域了,几乎没留多少人手维持街面秩序。在这种配置下做到零恶性案件——我得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阿拉里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刚才软了几分,带着一种认真请教的意味。
是故——
上位者不必尽贤于下位,下位者亦不必尽逊于上位,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听到阿拉里克问出那句‘你是怎么做到的’,肖恩没有遮遮掩掩,把话直接摊开了:
“因为我借用了其他的社会力量。”
肖恩说得坦荡,像是在讲一件已经验证过很多次的操作流程,语气里既没有邀功的意味,也没有心虚的停顿。
阿拉里克顿时好奇心更甚了,追问一句:
“什么力量,能在这个时间段压得住街面上的帮派?”
肖恩靠在椅背上,把话续了下去:
“让洛圣都本地的帮派自己接管自己的地盘。我跟他们说的话很简单——不管是谁在你的地界上犯事,哪怕不是你们帮派的人做的,只要案子在你地盘上发生的,我都找你算账。”
肖恩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实,像是在念一条已经生效的规则:
“过去一年,反黑缉毒司已经把一批不适合留在洛圣都的帮派组织清了出去,包括MS-13和18街那帮人。剩下的这些,知道我们的力度,也清楚后果。”
“所以他们怕——怕事后被清算,怕自己因为一次不配合就被连根拔掉。所以他们配合了。治安由他们先撑着,我们才能把警力集中到该去的地方。”
“这是紧急情况下的做法。一般情况下,我不会这么用。”
肖恩补了一句,语气放平了一些,像是在给自己刚才那番话补一道边界。
阿拉里克听完了肖恩的话,没有立刻回应,脸上也没有露出赞赏的神色。
他站在桌边,那只完好的手按在桌沿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把肖恩说的每一个字,都放到自己经历过的那套经验体系里去重新称一遍。
阿拉里克在帮派卧底过三年,见过的场景远比报告上写的要直接。
那些帮派做的事他亲眼看过——
高利贷、暴力催收、深夜闯入民宅、殴打、强奸、放火、逼迫未成年少女拍裸照,还有一些根本就说不出来的画面。
那些画面不是档案盒里压着的复印件,是他亲眼盯着、亲身经历过的事。
所以阿拉里克听到肖恩说出“让帮派暂管社区“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有创意’,而是一种带着警觉的反问:
“你这么做,知不知道会给洛圣都的治理生态带来什么影响?”
阿拉里克往前迈了半步,语气没有抬高,但那种‘我想确认你是不是站在线内’的意味很明显:
“选择跟他们合作——你跟格里芬、威廉他们有什么区别?”
在他眼里,这不仅仅是借力打力的问题,而是把警局在基层的治安能力,主动交了出去。
帐篷里的空气在那几句话之后安静下来,灯管发出均匀的嗡鸣声,桌面上那张干净的纸仍然摊开着,像是等待有人在上面写下接下来的步骤。
肖恩听完阿拉里克那番话,一时间没有接话。
那几顶帽子来得又快又沉,他没料到对方会从这个角度直接把整件事翻过来看。
他顿了片刻,然后从椅子上站起身,语气比刚才紧绷了一度:
“不不不,大可不必这么激动。我不是在跟他们合作——我只是把他们当作工具。”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阿拉里克原本绷着的眉骨微微松了一瞬,他显然没想到肖恩会这么直白地,用‘工具’这个词来概括那层关系。
肖恩没有停,接着说下去,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像是已经提前排好的:
“我在反黑缉毒司担任主管之后,整个洛圣都警局送进监狱的犯罪分子,至少有百分之七十是经我们部门的手进去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给这句话留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往下说:
“但从我当警察的第一天起,我就很清楚一件事——洛圣都的犯罪问题、帮派问题,根本解决不干净。失业率、受教育程度、还有那种犯罪完之后去教堂忏悔的宗教习惯,这些东西摆在那儿,就注定我们铲不干净。”
他看向阿拉里克,目光没躲:
“我让他们配合,是因为他们怕我。他们怕的不是这一次的警告,是怕我秋后算账。不过——就算这次真的做到了灾后零恶性案件,我也会从中划出一部分帮派,在事后动手清理。”
“现在的洛圣都毒品市场,比去年萎缩了不知多少倍。这中间有没有我的功劳?”
肖恩说话的速度稍微放慢了一些:
“说我像格里芬、像威廉——阿拉里克长官,这可是对我人格最大的侮辱。”
“我只是在尽我的力量打击犯罪、维护治安——只不过我清楚,有些东西是斩不了根的。要是能弄干净,我早就把洛圣都所有帮派全扫了。”
肖恩说这话时语气平着,但话里的分量并没有因为语气平淡而轻下去:
“可打掉一批,再涌上来的往往是更暴力、更不择手段的一批。那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肖恩不想因为自己手段太硬,把洛圣都的街头逼成一个养蛊的盆子。
打击力度越大,帮派生存空间越窄,可其他导致犯罪的社会条件一样没变——
那最后能在夹缝里活下来的,只会是比前面那批更疯、更狠、更不择手段的一代。
那不是肖恩要的结果。
阿拉里克听着,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他那只按在桌沿上的手微微松开了一些,像是心里某一根绷着的弦被这句话轻轻拨了一下,幅度不大,却足够他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年轻人。
他原本以为肖恩只是走了一条捷径,用帮派去压帮派,可现在他才听明白——
{这确实是个人才,市长没说错、总警监也没说错,怪不得温士顿那个家伙能把他提拔得这么快。}
对方走这条路,不是因为看不清全局,而是因为把全局看得很清楚。
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代价在哪里。
“肖恩警官,你很有想法。我没什么好说的——你自有你的计划。”
阿拉里克这句话递出来的时候,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带着明显的尖锐了,算是一种变相的松口。
但他没有就此打住,目光落回桌上那份摊开的警力部署图上,扫了一圈,然后伸手指了指地图上某个区域:
“不过我看了你的派遣方案——比弗利山庄那边,你一个警员都没派?”
阿拉里克语气停顿一下,随后像是又仔细看了一眼备注栏,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纠正自己的意味:
“噢...不对!现在有一个小组的交通警察在附近梳理道路。”
他抬手指向地图另一侧:
“可世纪城那边,你派过去的人手多到我现在都没能统计全。能告诉我,同样的受灾区......为什么差距这么大吗?要知道,住在比弗利山庄的人,影响力可不小。”
阿拉里克问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刚才那么咄咄逼人,更像是单纯在向对方确认一个决策逻辑——
他想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是怎么衡量这两片区域的分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