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的长官——肖恩·霍勒斯警监,发现联系不上您,特意让我过来看看情况。”
阿拉里克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沉默了几秒。
{这个年轻人,居然还能记挂着一个素未谋面、没打过交道的上级。确实值得进部......}
他在心里把这笔账记了一下,嘴里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可又过了几个路口,他忽然发现周围的街景和他熟悉的路线不太一样。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路牌,又看了看前方,语气里多了一丝警惕:
“......这不是去医院的路吧?”
基利安的语气依然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安排好、不需要担心的事:
“我们现在去西达-希奈克兰-乔布研究所。骨科诊室的米勒博士是肖恩长官认识的人,我们去那边不需要排队,能更快处理好您的伤。”
基利安把车速稍微放慢了一点,侧过头看了后座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位上司没有半路跳车的意思,语气平着补了一句:
“总部那边已经有人主持了。您现在要做的就是先把伤处理好——您的健康,是整个警局最值钱的资产。”
阿拉里克坐在后座上,听着那个年轻警员用这种语气把话递过来,心里那股从震后一直绷着的劲,终于松动了一角。
他原本打定了主意,一到了有信号的地方就立刻联系总部、接手指挥,但此刻他改主意了。
基层没散,编制还在,有人站了出来,把该顶的摊子先顶住了。
阿拉里克忽然觉得,自己晚到一个小时似乎也不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在阿拉里克看来,治安是警局的本职,千锤百炼的老本行,只要警力还在、调度不乱,就出不了大问题。
自己的职责是稳住局面,不是把每件事都揽到自己肩上。
而肖恩那一套——
能多做一点就多做一点,做完了还想再往前多走半步。
也正是因为肖恩知道自己的理念肯定跟领导们的路数不太对得上,才提前派了基利安过来,把人先引到医院去。
有些事情,不需要当面解释,也不需要当面交锋,只需要让该在场的人暂时晚到一会儿,让该做的事先做完。
阿拉里克坐在后座上,风灌进他敞开的衣领里。
他看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路标,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把那条伤臂又放稳了一些。
摩托在震后残破的街道上穿行,绕过几处路面塌陷和倒下的树木,朝远处那座挂着红色十字标志的建筑群驶去。
这就是为什么基利安在肖恩身边消失了那么久,也是阿拉里克迟迟没有出现在指挥现场的原因。
此刻,肖恩站在指挥帐篷外的空地上,腰背绷得笔直,肩线压平,双手自然垂在裤缝两侧。
这样的站姿在他职业生涯里并不多见——
以前面对温士顿,哪次不是带着几分熟稔的松弛,话里话外还能夹几句玩笑;
可今天肖恩站在阿拉里克面前,收敛得像是把平时那些棱角都藏进了外套里。
他在装孙子。
极少见的,主动的,认真地装孙子。
阿拉里克显然没打算让他好过。
他站在肖恩面前,那只完好的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像是要把心里攒了好几个钟头的火气一缕一缕地抖出来。
阿拉里克越说越带劲,说到激动处,直接侧身一把抓住身后基利安的袖口,把人拽到了两人中间。
“我原本还觉得你是好心,专门派手下警员送我去专业医院,我心里还挺感动的——”
阿拉里克把‘挺感动’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要把那层感动从话里拆下来:
“可到了医院我就觉得不对劲了。做检查的时候,他把我手机拿走了,说是'怕辐射干扰设备'。我当时还没多想,现在回过味来——他是不想让我联系总部啊!”
他顿了一下,换了口气,接着说下去:
“复位、固定、打石膏,那些常规流程我没意见。可他打麻药分量也太多了点吧?什么约翰·缪尔医疗中心转来的专业骨科博士,一个固定石膏需要打四个小时分量的麻药?我以前割阑尾都用不了那么久。”
阿拉里克喘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一长串话在气泄完之前全部倒出来。
眼神落在肖恩身上,语气里带着一层‘我全都明白了’的笃定:
“后来我听说,警员全员出动,把周围商业中心的物资仓库全都搬空,直升机全派出去,救灾的事情也干完了,都快把红十字会和消防局的工作都一并接手了——我才明白,你是怕我中途醒过来拦着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着肖恩,语气忽然平稳下来,但那种平稳里带着更大的重量:
“有手段,有魄力。以最年轻警监的身份坐上临时指挥官的位置,再派人把我这个最高长官拖在医院里......省得我碍你的事情,耽误你进行救灾工作。肖恩警官,你确实是个人物啊。”
作为下属如何对付上司,肖恩已经玩得轻车熟路了。
肖恩感觉到对方那股情绪已经泄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口,语气放得又轻又软,像是不打算招惹任何反弹:
“没有的事儿......肯定是您多心了,我怎么会呢。”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出来。
阿拉里克现在就是那种状态。
他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个混着无奈和认命意味的表情,像是看着一个干了漂亮事还在嘴硬的下属,懒得再追究,却又忍不住想多说两句。
阿拉里克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在肖恩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比刚才轻了些,带着一种‘我懂你这一套’的语重心长:
“能力、魄力、手段......你全占了,现在还得加上一条咬死不承认的特点。肖恩警官,你早晚要往上走的,我相信你。”
这一次阿拉里克说出口的夸赞,没有了夹枪带棒的尖刺,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平实。
像是经过了几个小时麻药消退之后的清醒期,他真的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肖恩这人不简单,但也没出格,只是想做些实事罢了。
阿拉里克说完这话,目光扫了一圈周围。
几个原本正假装经过、实则竖着耳朵听的警员,还没来得及把视线收回去,就被他那道目光迎面罩住。
他站在肖恩面前,却没有压低声音,反而提高了一点音量,朝四周问了一句:
“都没事干了?相关部门把详细报告拿过来给我。”
话音落地,那几道身影几乎是同时动了起来,有人低头快步走开,有人转身时差点被帐篷的绳子绊了一下,还有人假装正在看手里的文件夹,迅速往远处的物资堆放区退去。
像是被一阵风扫过的落叶,散得又轻又快。
夜风从帐篷之间的空隙穿过来,把肖恩外套的下摆吹动了几下,又落回原位。
阿拉里克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向远处的营地和那些重新开始走动的警员,像是在重新称量这个夜晚的重量。
过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语气比刚才低了些许,像是只说给肖恩一个人听的:
“下次再有这种事,提前打个招呼。别让我从麻药里醒过来才自己想明白。”
阿拉里克撂下那句话之后,没再停留。
他转身朝指挥帐篷方向走去,旁边很快跟上两名警员,手里夹着文件夹和地图,边走边低声向他汇报目前的物资调配和避难所分布情况。
说归说,不满归不满,正事他还是得做,至少得先了解一下现在洛圣都是个什么情况。
帐篷的门帘在阿拉里克身后落下,灯光把他的影子收进里面,像是一截被裁下来的夜光,终于落回了它该待的位置。
肖恩站在原地,等到那道影子彻底消失在帐篷的布料后面之后,才终于松开了那副挺了快十分钟的腰背。
他的肩线落下来,脊背微微松垮了一截,像是有人终于把顶在他后腰的那根棍子抽走了。
基利安凑近半步,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完成感,压低声音汇报了一句:
“长官,你交代的任务——已超额完成。”
肖恩闻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原本想着你只要拖到下午四点就差不多了——没想到你直接扛到了天黑。”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还落在帐篷方向,语气里的笑意并不明显,但基利安听得出来。
阿拉里克就算现在把自己撤职、写进报告、狠狠地训上一顿,他也无所谓了。
该做的都做了,该铺的都铺了,那些物资在它该在的地方,那些人也已经到了能到的地方。
接下来就是收尾的事,谁坐在那张桌子后面签字,都已经不重要了。
警局的最高权力,你拿走吧。
肖恩此刻心里清楚得很,那顶帐篷里已经坐着另一个能签字的人了,自己不在乎了。
他正准备转身去找琳达说两句话,然后动身去一线再转一圈的时候,那顶帐篷的门帘忽然被掀开,一个警员探出身来,站在门口朝他喊了一声:
“肖恩长官——阿拉里克长官请您过去一趟,想了解一下您指挥工作的具体细节。”
那警员说话的时候身形微侧,语气恭敬,眼神平直,并没有因为刚才肖恩刚挨过一顿数落,而带出任何轻慢或躲闪的意思。
帐篷外的灯光映在肖恩肩章上,像是一层没有波动的水面。肖恩停住脚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起伏,只是回了一句: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