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作我跟艾伦这样的人在一起,恐怕同居不到两周,我就得拿枪打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艾伦的焦虑、抠门、自卑、讨好型人格,家里没有人不清楚。
“至于母亲的身份——你是一个好母亲。杰克没有受伤,心理上没有创伤,他对这个世界依然充满美好的幻想,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体非常健康。这难道不是我们这种人做父母最大的愿望?”
肖恩摊了一下手,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剩下的事——他和霍布之间的那点联系,那就更好解决了。”
“带他吃几顿垃圾食品,我再给他买两个暴力游戏,他很快就会把霍布这个名字忘到脑后。”
肖恩不一定了解小孩子,但是一定很了解杰克。
他的语速不快,但信息密度大,像一把子弹打出去就不带停的。
朱蒂斯还没来得及接话,肖恩已经继续往下推了:
“或许你根本就不是同性恋。只是在和艾伦离婚之后的迷茫期里,心理上出现了一些暂时的偏差而已——”
说到这里肖恩自己都觉得,今天这一通输出有些亏了,论时长、论密度、论情绪的安抚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普通亲友聊天的范畴。
他应该像乔伦那样挂个牌子,按小时收费。今天这一单按市场价起码收两百块,少说也是两小时起。
毕竟以肖恩从事的这份职业,他接触过的抽象人群,数量上比起心理医生只多不少,而且还得时刻防备对方暴起伤人。
那些五花八门的案例,随便拎一件出来都能让人沉默好一会儿——
比如有人通过非法手段获取了某种‘异性肉体服务’,完事儿之后掏出假钞付账,被识破之后还试图赖账逃跑,边跑边喊‘我下次补上’。
又比如:
有人跑到中东兄弟聚居区,连哄带骗地请人家吃猪肉,还拍视频发上网;
还有喝了几杯酒之后,跑到黑人社区cos种植园农场主,戴着草帽叼着烟斗,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嘴里还喊着摘棉花的时间到了;
肖恩有时候站在审讯室门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坐着的人,是真的能发自肺腑地感叹一句:
我见过的神经病,未必比心理医生少。
至少而且心理医生的客户起码还能规规矩矩坐下来谈,按时按点付咨询费,说话条理清晰,不会突然掀桌子或者把口水吐到你脸上。
肖恩的‘客户’呢?
要么在拘留室里嚎啕大哭,要么试图用头撞墙,要么全程不说话只瞪着你,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愤怒的猴子。
他有时候想,自己这份工作干久了,哪天转行去做心理咨询,可能连岗前培训都不用——
实践经验早就攒够了。就是简历不太好写:
‘十年警局工作经验,累计接触精神异常人士超过三千人次,成功率...看情况、医疗事故率...看弹药量!’
看着朱蒂斯眼眶里那些晶莹的东西再次蓄满、打转、然后沿着脸颊滑下来,肖恩心里不免涌起一阵微妙的感慨——
自己的口才确实不错,动动嘴皮子就能让对面的身体往外流液体。
但紧接着他就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每夸一句,朱蒂斯就坐近一点。
第一句夸完,她挪了半寸;
第二句夸完,又挪了半寸;
等到自己整段话讲完,朱蒂斯已经不知不觉从沙发那头平移到了他旁边,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
然后她彻底绷不住了。
那些在眼眶里蓄了太久的委屈、焦虑和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决了堤。
朱蒂斯整个人侧过身,一头扎进肖恩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让任何人听到。
肖恩整个人僵住了。
他摊着双手,悬在半空中,像一只被突然按了暂停键的木偶。
{嫂......朱蒂斯,冷静点,冷静点}
肖恩在心里飞速地过了一遍这句话,但嘴上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朱蒂斯现在确实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怀抱。
这些天她在家里给杰克准备早餐的时候,孩子时不时就会抬起那张无辜的脸,问一句:
‘霍布去哪里了?我怎么没有看到他?’
她每次都只能含糊地搪塞过去说:
‘霍布叔叔最近很忙’
或者说‘等他有空了就来看你’,说到自己都觉得嘴里发苦。
肖恩不能就这么僵着。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把悬着的手放下来,轻轻搭在朱蒂斯的背上,手掌落下去的地方隔着那件浅粉色夹克的布料,能感觉到对方肩胛骨在微微颤抖。
肖恩拍了拍她的后背,节奏缓慢而均匀,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哭吧...”
肖恩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软了一些:
“哭出来。一切不好的事情,都会过去的。”
朱蒂斯没有抬头,但抽噎的频率缓缓降了下来。
她攥着肖恩衬衫侧面的布料,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肖恩低下头,只能看到她脑袋中间的发缝,和那截被泪水打湿的、微微泛红的脖颈。
“再说一些...”
朱蒂斯的声音闷在肖恩的衬衫布料里,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鼻音,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暖炉的猫,蹭着不肯走。
一个男人能说出这么多贴合自己处境的话,每一句都在夸她,却没有任何奉承的痕迹——
对朱蒂斯这个年纪的女人来说,这比一束花、一顿烛光晚餐都要难得。
她不需要被捧上天,她只需要有人看见她、理解她,然后把那些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感受,用准确的句子说出来。
肖恩心里咯噔了一下。
{啊?还要说?}
肖恩在脑子里快速扫了一圈库存,发现气氛已经烘托到这里了,不说点什么实在过不去。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把普希金搬了出来: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静——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他语气停顿了一下,感受到朱蒂斯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于是继续往下念:
“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现在却常是忧郁。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会过去;而那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怀念。”
普希金念完了。
朱蒂斯依然没有从他胸口抬起头的意思,鼻尖抵着他的锁骨,呼吸的热气透过衬衫布料渗进来,温度刚好。
肖恩沉默了两秒,脑子飞速运转。行吧,老诗不行,那就上新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朱蒂斯的发顶,然后声音放低了一些,不再像朗诵,更像是在跟她讲一个事实:
“你不是一个坏人,也不是一个坏母亲。你只是一个被婚姻伤了心、然后用法律和冷血来武装自己的普通女人。”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朱蒂斯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停止了抽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了一样,整个人顿住了。
然后朱蒂斯慢慢抬起头,眼眶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残留的泪珠,但目光直直地看向肖恩——
那双眼睛里有意外,有震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正在翻涌。
她的手还搭在肖恩的胸膛上,掌心能感受到他衬衫底下心脏的跳动,不快不慢,隔着布料传来稳而有力的节奏。
气氛在那一刻变得微妙起来。
尴尬和暧昧像两股不同温度的水流撞在一起,搅出一池说不清的涡流。
朱蒂斯看着面前这张脸——
轮廓分明,眉眼沉静,嘴唇的弧度刚刚好,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哪个念头占了上风,只觉得在那一瞬间,脑子里的某个开关啪嗒一声自己合上了。
{真的有个帅哥看穿了我表面的倔强}
朱蒂斯微微仰头,吻了过去。
(朱蒂斯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