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耳朵被水封住,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岸上的风声、客厅里隐约的对话、自己心口的跳动,全都被这层蓝色的介质隔在了另一个维度。
他在水下睁开了眼睛。
阳光从水面上方倾泻下来,穿透那层微微波动的界面,在池水中拉出一道道明亮的、倾斜的光束——
那些光束像是有了形状,从水面一路延伸至池底的白色瓷砖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水中的微小颗粒在这些光束里缓慢地悬浮、翻涌,像无数颗被光点亮了的星星,在一座蓝色的、寂静的教堂里漂浮。
杰克当然不知道这叫什么。
不过在他的词汇库里,这个景象被标记为‘达利园效应’。
但没关系,名字对不对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此刻正悬浮在这一整片被光灌满的蓝色里,像一颗被裹进果冻里的樱桃。
他摊开四肢,让身体慢慢往下沉,阳光透过水面在他的潜水服上投下流动的波纹。
杰克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池底的水磨石地面上缓缓移动,像一个正在做梦的人的轮廓。
他吐出一串气泡,气泡晃晃悠悠地往上升,穿过那些光柱,在接近水面的时候炸开成细碎的白沫。
杰克伸出手,阳光穿过指缝,把他的手掌照得微微发亮——
那种透光的橙红色,像小时候透过手电筒的光看自己的手心一样。
整个世界都是蓝的、安静的、流动的、属于他一个人的。
相较于杰克在泳池里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肖恩此刻的处境可不太好过。
世界上第二难以捉摸的生物是女人;
排名第一的——
是一个离了婚、带着孩子、且此刻情绪波动正处峰值的女人。
根据标准答案反推人选,朱蒂斯恰好完美匹配了这一系列条件。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杰克在池子里吐着泡泡,透过水面看到自己老妈眼圈泛红,大概只会觉得‘妈今天感情好丰富’。
肖恩坐在沙发上,表面平静,内心却像被人架在文火上慢慢烤。
他心里那根弦一直在往上绷,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是哭诉,是责难,还是某个他完全没准备接住的倾诉。
与其坐在这里等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落下来,他宁愿现在就去街头单挑三个不知死活的毒贩——
至少那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对手,打得过打不过都干脆。
但他没有催。
肖恩只是端起桌上的咖啡,慢慢抿了一口,等着朱蒂斯自己开口。
耐受力这东西,肖恩在审讯室里练过,坐得住,等得起。
在肖恩的注视下,朱蒂斯没有急着说话。
她垂着眼,手指在碟子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热咖啡咽下去之后,朱蒂斯放下杯子,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刚刚做完某种心理建设。
“我还没有跟心理医生以外的人......说过我现在的情况和要面对的问题。”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先把丑话说在前头’的羞耻感:
“请你千万别笑我。”
说完朱蒂斯自己先笑了一下,幅度很小,带点自嘲的意味,像在给自己叠一层保护性的缓冲垫。
“每个人都有心理问题...”
肖恩放下杯子,语气平缓:
“都有需要面对的问题。我是警察,也是杰克的叔叔。作为他的母亲——我觉得自己有一定的义务,给你一些建议。”
他没有说‘我帮你解决问题’或者‘你说吧我都听着’这种废话。
肖恩只是把自己的身份摆了出来,像在桌上摊开一副牌,让她看到自己手里有什么。
亲属,职业,立场。
三张牌清清楚楚地亮在那儿,没有多余的承诺,但足够让人安心。
朱蒂斯听完,肩头明显松了一点点,紧绷的嘴角也跟着缓了下来。
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这回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没有那种哽着的感觉了。
“我和霍布分手了,是我跟他提的。”
朱蒂斯说完这句话,目光落在肖恩脸上,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从何而来的紧张。
像是在等待某种反应——
惊讶、询问、或者至少一个挑眉。
但肖恩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那里,端着咖啡杯,神色如常,既没有皱眉也没有换姿势,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在听。”
朱蒂斯在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肖恩不愧是见过世面的人,听到这种消息居然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情绪稳得像一座桥墩,浪打上来连晃都不晃一下。
自己的好姐妹要是听到自己分手的消息,肯定是满脸的震惊,语气中全是不可置信。
实际的情况是——肖恩的大脑内部正经历着一次快速但坦诚的检索:
{霍布?那是谁?名字有点耳熟...}
他确实想不起来。
谁会闲得没事去记住一个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男人的全名?
这就像要会计师在一堆旧发票里翻出一张三年前的收据,理当存在,但实在没印象。
“你知道的...”
朱蒂斯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语气里带着一种懊恼的弧度:
“他是杰克的儿科医生。给我的感觉一直很好,稳重,专业,对孩子有耐心——但是我跟他...实在交往不下去了。”
她没说具体原因,但那种‘懊恼’两个字写得明明白白,像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桌面上。
肖恩这时候终于把那个名字和记忆对上了号。
{噢,那个医生。梅尔尼克。被杰克满怀期待地念叨过、要一起去潜水的那个大朋友。}
“那杰克呢?”
肖恩询问道:
“我看他好像并没有因为失去这么一个大朋友而感到失落沮丧。”
朱蒂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意外,像是没想到他第一反应就问到了这个。
她沉默了一拍,然后才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些沉重:
“这就是我最担心的。我不该让这一切进展得这么快...把杰克也扯进这段关系里来。到现在我还没有告诉他。”
朱蒂斯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咖啡杯的杯沿,转了一圈又一圈。
窗外传来杰克在泳池里扑腾的水声,夹杂着几声兴奋的叫喊,和此刻客厅里凝滞的气氛形成一种奇怪的对照——
一个正在无忧无虑地享受着水与阳光,另一个正在盘算着该怎么把一段破碎的关系,以一种不伤害这个孩子的方式,轻轻放在他面前。
“虽然我知道杰克很喜欢霍布...”
朱蒂斯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
“但那不能成为我和霍布继续下去的理由。”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在杯沿上划了半圈,然后说出来的话像一颗颗石头往井里扔——
“作为妻子我很失败,作为母亲我也失败...甚至想做个同性恋都搞砸了。”
现在的朱蒂斯越说越往下沉,甚至开始否定自己全盘人生的感觉,像一个人站在沼泽边缘,脚底的泥一点一点往下陷,大有一副接下来要肘击水泥地的架势。
肖恩眼看着她情绪要失控,连忙把咖啡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用那种在审讯室里练出来的、既稳又缓的语速截住了她的话头:
“不不不,你并不是什么失败者。婚姻失败——那是你和艾伦两个人的事。说句实话,你已经很有妻子的宽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