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砖被打磨得像一面镜子,头顶水晶吊灯的碎光落在上面,碎成一片细密的光点。
墙上的抽象画色彩浓烈,透着某种她读不太懂但觉得不便宜的艺术气息。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一幅照片上。
准确说,那是伊芙琳的照片。
刊登在《周日报》房地产板块上的那一张。
作为外甥,肖恩做得很到位,把伊芙琳送的这张照片,端端正正地挂在墙上。
伊芙琳对此很是受用——
毕竟她亲儿子查理只会把她的照片扔进海里,或者塞进杂物间一个终日不见阳光的角落。
让自己的相片在那里跟一箱旧灯泡和落灰的圣诞装饰作伴,享受和吸血鬼同等的待遇。
朱蒂斯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两秒,嘴角原本挂着的笑容淡了几分。
婆媳之间的矛盾,这东西不分地域、不辨南北、不论种族,是全世界通行的现象。
无论你是住在洛圣都,亦或者是赤道几内亚,都会有这个情况。
“看来你对你的伊芙琳姨妈还挺尊重的...”
朱蒂斯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平平的,像一杯放到半温的水:
“就连家里的墙上都挂着她的相片。”
肖恩闻言,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说不清是讽刺还是无奈,弧度很浅,刚好够让朱蒂斯看见,又不至于显得轻慢。
“毕竟是血亲嘛...”
肖恩说话的语气随意:
“她对我也挺好的。不过话说回来——将来要是为姨妈筹备葬礼,恐怕查理和艾伦,都只能到我这儿来找照片了,或者去报纸上裁剪相片了。”
还是那句话——
伊芙琳或许没有尽到做母亲的义务,对自己的孩子算不上好。
但她对自己这个外甥,确实尽了该尽的责任。
她对肖恩好,肖恩就认她的好。
人情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一笔一笔算的,不看你对别人怎么样,只看你对我怎么样。
显然朱蒂斯并不想在伊芙琳这个话题上多作停留。
离都离了,她现在跟那家人唯一的联系就只剩杰克,其他的人与事,早就翻篇了。
她走到客厅落地窗前,目光落在泳池边正在弯腰压腿的杰克身上。
小家伙穿着那身黑黄潜水服,脚蹼已经脱在一边,正笨拙地做着高抬腿,姿势不太标准,但做得格外认真。
朱蒂斯看了一会儿,微微偏过头,问肖恩:
“那个泳池里的水...干净吧?“
肖恩愿意提供泳池,朱蒂斯是感激的。
但感激归感激,她可不想杰克扑腾完上来之后,第二天自己就得抱着浑身起疹子的儿子往医院跑。
细菌感染这个东西,她见过太多次了,小孩子的皮肤不比大人,稍微不注意就能折腾出一场病来。
肖恩听出她话里的担忧,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艾伦和我说了杰克潜水的事情之后,我就让人把泳池里外刷了一遍。”
“昨天你给我发完消息,我又用两根一寸宽的管子开始放水,今天中午刚好到预定水位。你放心——只要杰克没在里面尿尿,这池水拿来做饭都没问题。”
“啊?”
朱蒂斯愣了一下,目光从泳池收回来看向肖恩:
“特意为了杰克游这一次重新换水?太麻烦你了...”
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下来,但随即又浮上一层薄薄的过意不去。
孩子来玩一次,让人家提前一天就开始放水、清洁、换整池水,这份心思有些重了。
朱蒂斯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肖恩已经转开了视线,朝着泳池的方向努了努嘴,说了一句:
“我们未来的潜水员要入水了——”
肖恩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声短促的物体撞击水面的闷响,紧接着是水花溅开的细碎哗啦声。
他没有回头,但能想象杰克那副头朝下扎进池子里的兴奋劲儿,水波大概正一圈一圈地往四周荡开。
朱蒂斯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刚把包搁在脚边,爱思玛莉达已经端着托盘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旁边搁着一碟饼干——
培珀莉手工饼干和米兰薄荷饼,码得整整齐齐,像刚从橱窗里搬出来的样品。
朱蒂斯的目光落在碟子上,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圈。
她抬起头看向肖恩,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哽咽:
“谢谢你,肖恩......感谢你还记得我喜欢培珀莉手工饼干和米兰薄荷饼。真的,谢谢。”
肖恩一脸茫然。
他站在沙发旁边,手里还拎着刚才脱下来的外套,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半秒——
{啊?我说过什么吗?}
但肖恩顺着朱蒂斯的目光扫了一眼爱思玛莉达端上来的饼干,瞬间就明白了。
朱蒂斯以为这盘饼干是他吩咐准备的,以为自己记住了她随口提过一嘴的喜好。
这种好感度刷新事件,按理说肖恩应该坦白交代——
‘这不是我安排的,是管家自己的主意’——
但他脑海里那个负责做决策的开关,啪嗒一声,拨到了另一个方向。
“没事...”
肖恩语气轻描淡写,甚至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随意:
“你喜欢就好。”
脸皮这种东西,在某些关键时刻是可以暂时收起来的。
反正爱思玛莉达听不懂英语,她端饼干完全是出于自己的职业素养和偶然的运气,但这笔好感度他收了,自然不会往外推。
爱思玛莉达站在一旁,看着肖恩和朱蒂斯之间那段她完全听不懂的对话,又看见朱蒂斯眼眶里那些亮晶晶的小东西在打转,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诶,她哭什么?老板跟她说了什么?怎么这么感动的样子?这不就是了老板的嫂子吗?算了...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
她端着空托盘微微的笑了笑,安静地退回了厨房。
“感谢你,肖恩。”
朱蒂斯用指腹擦了擦眼角,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谢谢你这么关心我。原本我不应该说的——但是,我真的很想找个人倾诉一下。”
肖恩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心里那个警铃已经响了——
{不对...}
{我怎么有一种......要摊上事的感觉?}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离朱蒂斯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身体微微后靠,表面上看起来松弛随意,但端起水杯的那只手在半空中极轻地顿了一下。
那种‘大事不妙’的直觉,像一根被拨动了的琴弦,在肖恩胸腔里嗡嗡地颤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