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就是入行没多久,鞋底的灰都还没踩实。
在提篮桥进修过的会计都懂一个规矩:
账本要做两套。
一套真的,锁在保险柜里,谁也不能碰;
一套假的,漂漂亮亮地做好,拿去糊弄国税局那群拿放大镜查数字的人。
阿切尔此刻手里翻着的,就是那套真的——
每一笔现金的来路、每一层过手的名字、每一个被稀释进洗衣流水里的黑钱比例,都写得明明白白。
翻完最后一页,没有什么大问题。
数字对得上,链条没断,该抹平的痕迹都抹平了。
阿切尔把账本往桌上一丢,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闷响,然后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嗡嗡作响的灯管上。
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等这笔帐到了之后,是给自己买块和那个条子一样的铂金劳力士,还是选择给自己小女儿送到私立学校去呢?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三短一长,自己人的节奏。
门推开,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工装背心的手下,先冲阿切尔点了一下头,算是对老大的问好。
然后目光越过茶几,落在沙发角落里那个正在玩手机的男人身上。
“两台洗衣机卡住了,门口柔顺剂自助机也吞币不出货。过去看看。”
被点到的那个人应声站起来,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随口回了一句:
“噢,好。”
语气跟楼下物业喊电工去修灯泡一样稀松平常。
男人拎起靠在墙角的一个帆布工具包,拉链拉开一半,露出里面扳手、万用表和几卷绝缘胶带,半旧的、带着油渍的那种。
门在背后关上了,阿切尔收回目光,重新靠在椅背上。
帮派分子也分三六九等,有拿枪的,就有拿扳手的;
有收账的,就有修机器的。
洗衣房养着几个‘员工’,有些人入职两三年了,对‘帮派’这个概念依然很模糊——
他们觉得自己就是在上班。
打卡、干活、拿现金,月底不用交税,出了事有人罩着,赚得还比外面多。
某种意义上,倒也算一份正经工作,只是雇主的生意背景稍微复杂了点。
阿切尔没继续想表的事。
他垂下眼皮,拉开办公桌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三份用皮筋捆好的现钞,厚薄不一,但每一个拿在手里都有分量。
他把每份都依次排在桌面上,像摆三张牌。
“你...”
阿切尔抬手指了一下沙发上坐着比较稳当的手下:
“带昨天那个幸运且倒霉的家伙,去买辆货车。记住——别耍家伙,既然要买,就买辆好的。别他妈让那个条子挑出毛病来。”
“另外把发票开回来,我们好报税!”
紧接着,阿切尔推过去第二叠现钞:
“这个,你替我送去昨晚死了顶梁柱那家,算作他们家的丧葬费。”
最后阿切尔拍了一下第三摞票子,指腹在纸面上压了一秒,没多说用途。
桌面上三沓现金整整齐齐地排着,崭新的票子在日光灯管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三块刚从模具里脱出来的砖头。
阿切尔不想搞事。
他只想过安生日子,赚安稳钱。
昨晚那件事既然有警察处理,那么现阶段就不需要他亲自动手了——
冤有头债有主,那是另一个系统的事,他的系统现在只管洗钱和发工资。
“那这一份呢?”
被指派任务的手下目光落在第三叠钞票上,语气带着试探:
“买车的钱、丧葬费......这第三份是干嘛的?”
阿切尔脸上的表情停顿了大约半秒,像一台正在运行的电扇突然被按了暂停键。
他盯着那个手下看了两秒,用一种‘你他妈在逗我’的语气开口道:
“昨天死了人,今天我给你三份钱。你用屁股想都知道这是什么——有人挂了,帮派得出丧葬费。”
阿切尔把‘丧葬费’三个字咬得很清楚,一字一顿,像在教一个幼儿园的小孩认字。
“作为老大,我给帛金。这是定律来的嘛。”
阿切尔把手一摊,掌心朝上,像在端着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怎么一点人情味都没有的?”
提问的手下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耳根肉眼可见地烧起来。
男人低下头,目光在地板上到处乱撞,最后憋出一句:
“对不起,老大。”
阿切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语气慢悠悠的,带着一种‘我懒得生气但你又确实欠骂’的调子:
“你跟我说有什么用?等萨摩斯葬礼那天——你去他墓碑前跟他讲。大声讲。听见了没?”
“知道了,老大。”
沙发上那两个年轻小弟的目光,看着办公桌上摆出来的钱,从第一个滑到第二个,又从第二个粘到第三个,喉咙微微动了一下。
他们第一次亲眼看见几万现金,像一叠纸巾一样被人随手摆在桌上。
那个动作的随意程度,让他们在心里悄悄重新定义了一遍‘老大’这个词的份量。
几万块,他们的妈妈干一年都攒不下这么多。
至于父亲赚多少?
别问...这两个青年人他们也想知道。
阿切尔抬手就拿出来了,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他们咽了咽口水,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向往藏不住,像两根火柴在夜色里擦了一下,亮了又暗。
教育完小弟的阿切尔,目光一偏,正好对上沙发上那两个年轻家伙的眼神。
那两双眼睛里写着的东西太直白了——
赤裸裸的向往,不加掩饰的渴望,像两个站在橱窗外盯着最新款球鞋看了半天的小孩,对着两人说道:
“贾斯帕、福雷斯特,你们要记住...出来混最重要的,有三种东西——钞票、钞票、还是钞票!”
“看到你们渴望的眼神,不用这样...跟着帮派好好混,现在没有,将来你们也能赚这么多!”
不得不说,阿切尔这个老大别的不说,正向反馈倒是给得足。
该骂的时候骂得利索,该夸的时候也从不吝啬那几句话。
哪怕明知道这两个小子,今天还只能坐在沙发上看别人数钱,他也愿意给他们画个饼,喂一口‘将来’的盼头。
街面上混的人,最怕的不是吃苦,是看不到头。
阿切尔懂这个,所以他骂归骂,画饼归画饼,两样都不耽误。
听到老大主动跟自己说话,贾斯帕趁机把憋了一晚上的疑问倒了出来:
“明明昨天晚上死的是咱们帮派的人,怎么还得出流弹误伤市民的钱?不是应该'主街暴徒'那帮人出吗?”
自己人死了,没找对方要赔偿金已经够憋屈了,现在倒好,还得自己往外掏钱。
贾斯帕眉头拧着,越想越觉得不公平。
旁边的好伙伴福雷斯特也跟着帮腔:
“对啊!那个警察说什么我们就得做什么?这也太没面子了吧。”
两个刚在街上混了没几天的小年轻,一人一句,把‘不服’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刚才被阿切尔训过的那个手下瞥了他们一眼,语气带着一种‘你们是真不知道死活’的无奈:
“说你们这些刚加入的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他就是在洛圣都警局最叼的那个啊。叫你们别整天在电脑上看P站,多看看新闻报纸,了解了解本地资讯嘛。”
贾斯帕撇了一下嘴,显然没被说服:
“新闻?新闻有几条是真的。虚假宣传而已。阿美莉卡宪法还写人人平等呢,过了一百多年才把我祖先从种植园里放出来。”
阿切尔靠在椅背上,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让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是真的。那个条子在警局站稳脚跟之后——当天晚上就带队从南洛圣都扫到东洛圣都,再从东洛圣都扫到西洛圣都。一晚上十几个帮派被连根铲”
阿切尔向自己的两个手下,讲述着肖恩的可怕之处,他说话的语气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但内容让贾斯帕和福雷斯特同时闭上了嘴。
毕竟那个叫肖恩的条子,只要往电视屏幕上一露脸,或者报纸头版上印出他那张脸——
街面上的帮派就集体知道,接下来一段时间好日子过了。
不是这个帮派被连根铲,就是那个团伙被一锅端,像割韭菜一样,一茬一茬的,永远不消停。
所以现在洛圣都不少帮派成员,都养成了订购报纸,观看本地新闻的习惯。
两人对视一眼,喉结各动了一下,沉默持续了大约两秒。
然后福雷斯特用一种近乎认真的语气,小声嘟囔了一句:
“哇......那会不会不太顺路啊?”
空气凝固了一瞬。
阿切尔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
“妈的,你怎么会扯到那上面去......”
人在无奈的时候,真的会笑。
旁边有人憋不住,噗地笑出声来,贾斯帕忍不住接了一句:
“他们可以坐地铁嘛。”
办公室里几个人面面相觑,然后笑作一团。
紧张的气氛被这句不着调的感叹冲散了大半,连阿切尔自己都摇了一下头,含糊地骂了一句‘操’,但嘴角的弧度没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