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的帕克大楼内，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反黑缉毒司所在的楼层，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内维尔办公室里的灯也没开——
他就那么站在窗边，手指拨开百叶窗的一道缝隙，让走廊的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张圆胖的脸被光影分割成明暗两半，眼睛在暗处，却紧紧盯着玻璃外的走廊。
肖恩带队回来了。
两个穿着红色衣服的拉美裔小子，其中一个人被手下警员架着，脚拖在地上，整个人软得跟没骨头似的。
还有一个金发的，穿灰白色棒球服，走路倒是还行，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眼神空洞，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内维尔的手指在百叶窗上收紧了一下。
{妈的。}
他喉咙里滚出一句低骂。
{我就知道这家伙得烧一把火出来。}
放下百叶窗，窗帘“哗”的一声落回去，把整个办公室重新埋进黑暗里。
内维尔靠进椅背，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这一刻，他无比庆幸自己当初那个决定——让安东他们几个跑路。
提前一步收风，提前一步撤退。
这他妈谁还分得清我和爱因斯坦？
内维尔抹了一把额头，忽然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
那几个被押过去的红衣服小子，看肤色、看打扮，错不了——红帮的人。
至于犯罪原因要么是枪，要么是毒品，总归跑不出这两样。
至于那个金发的倒霉蛋？
内维尔瞥了一眼，没再多看。
顶多是交易时正好撞枪口上的学生仔，捎带手抓回来审审，没啥大问题。
不得不说，果然是在反黑缉毒司工作多年，身为领导的老资历了，看人真准。
他重新靠回椅背，黑暗中只听见自己略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我得打听一下情况，万一扯到我手下他们那里去了可就不好了！}
肖恩把三个人押回来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5:17 PM。
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玩归玩，闹归闹，下班时间不能开玩笑。
警探局现在的经费预算，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加班费？
那是传说里的东西。
早点撬开嘴，早点回家。
他扫了一眼那三个被押着的家伙。
穿灰白色棒球服的金发男生还在发抖，那个叫马蒂亚斯的已经软成一摊泥，唯独哈维尔——
脊背挺着，眼神还在东张西望，跟逛商场似的。
肖恩指了指他。
“就他。先审。”
审讯室的门关上，灯光亮起来。
这是间标准的询问室，不大，十几平米。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惨白的光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不留一丝阴影。
墙是浅灰色的，没什么装饰，只有一面单面镜嵌在右侧墙上——
镜子的另一边，是观察室。
哈维尔坐在审讯椅上。
那是把固定在地面的金属椅子，扶手和椅面连成一体，正中间嵌着一块小桌板。
他被铐着手，手指交叠着放在桌板上，棕色的卷发耷拉在额前，遮住半只眼睛。
他在笑。
嘴角挂着一点吊儿郎当的弧度，不知道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无所谓。
肖恩坐在哈维尔对面。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深灰色的金属桌，桌面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文件夹，和一杯没动过的水。
基利安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电脑以及笔录本，手里的笔没动，目光一直在哈维尔脸上逡巡。
灯管“嗡嗡”地响着。
肖恩没急着开口，只是看着对面那张年轻的脸。
十八岁？
十九岁？
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眼神却老练得不像话。
哈维尔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动了动肩膀，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却还挂在脸上。
“艾伦警官……”
他先开口了：
“想问什么赶紧问呗，这灯晃得我眼睛疼。”
肖恩没理他。
审讯室里安静了三秒。
只有灯管在响。
过了好一会儿，肖恩才缓缓开口。
“我问你，你就会说？”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懒洋洋的，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哈维尔那张脸。
“我看你这模样，倒是挺轻松惬意的。”
哈维尔听见这话，咧嘴笑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伸个懒腰，动了一下才发现两只手被铐在桌板上，只能耸耸肩作罢。
“艾伦警官……”
他开口，语气熟稔得像在跟老熟人聊天：
“我今年十八。十四岁进少管所，待了九个月。”
他顿了顿，朝肖恩眨了眨眼。
“第一次进去的时候，那群警察也像你这样问我，当时可给我吓坏了。”
肖恩没接话。
哈维尔继续往下说，语调轻松得像在聊今天吃了什么：
“不过现在嘛——”
他朝桌面上那个文件夹努了努嘴：
“你们手里那点证据，够我坐牢的了。我开不开口，你们迟早也能从马蒂亚斯和奥利恩嘴里撬出东西。”
他往前倾了倾身，被铐住的双手在桌板上轻轻磕了磕：
“与其负隅顽抗，最后笔录上落个‘极度不配合’，不如我主动交代。法官看我态度积极，说不定还能少判几个月。”
{哟呵，还真是个老手。}
肖恩心里冒出这句。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依然平稳：
“那行，你这么配合，咱们就直奔主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
“那既然你这么配合，那就说一下你那两把枪怎么来的？还有书包里面的甲基苯乙胺是从哪里来的吧？你的上线是谁？”
基利安已经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搭在键盘上，等着开始敲字。
哈维尔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却忽然变了。
他垂下眼皮，嘴角的弧度收起来，换上一副哀伤的、甚至有点悲天悯人的表情。
“艾伦警官……”
哈维尔叹了口气直视着肖恩说道：
“我的上线，你这辈子都抓不到。别白费力气了。”
到现在为止哈维尔都以为肖恩的名字叫作艾伦·哈珀，不过肖恩也不打算纠正对方，作为警察肯定是越少人知道自己的信息越好。
肖恩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哈维尔口气这么大——
刚才还信誓旦旦要“积极配合”，这会儿就变成“你这辈子都抓不到”了？
这转变，比特么变脸还快。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基利安已经“啪”地一掌拍在桌上，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哈维尔！”
他声音拔得老高，指着对方鼻子：
“别给脸不要脸啊！”
得亏是肖恩在这里讯问，但凡要是雷蒙德或者弗林在这里，这个时候就已经让哈维尔了解物理知识——
力的相互作用了。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哈维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肖恩没说话。
他伸手在基利安胳膊上按了按，力道不大，意思却很明确。
基利安喘着粗气，瞪了哈维尔一眼，慢慢坐回去。
肖恩这才重新看向对面那张年轻的脸。
他的表情没变，语气依然平稳，甚至带着点聊家常的随意：
“你这话，是对我这个行业最大的侮辱。”
肖恩顿了顿，往前倾了倾身，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
“不过没关系——你告诉我，你的上线是谁？现在人在墨西哥，古巴，加拿大，还是别的什么州？”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地照在两人之间。
哈维尔抬起头，对上肖恩的眼睛。
听到哈维尔那句话，肖恩心里那点公事公办的火苗，忽然烧成了别的颜色。
这不光是案子的事了。
这是一个警察的尊严被人踩在脚下碾了两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