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追和开枪是两码事——他承认自己冲动了。
不过,他也清楚自己为什么敢开这一枪。
枪膛里装的是空包弹。
前三发,全是。
这玩意儿没有弹头,只有火药。
这个距离打出去,最多也就是在身上砸出一块淤青,连皮都擦不破。
就算是对着脑袋来一发,也顶多让人耳鸣个半天,死不了人。
空包弹的杀伤力,他心里有数。
同样——外面那个栽进花丛里的金发小子也知道。
肖恩挂断电话,转过身来。
马蒂亚斯还被两个特警架着,整个人软得像一摊烂泥。
但他那张煞白的脸上,此刻又多了一层新的颜色——惊悚。
眼睛瞪得很大,盯着花丛那边。
那个金发男生已经被拖出来了,蓝白色的棒球服上沾着泥水和草叶,人还在挣扎,看起来没死,但显然吓得不轻。
肖恩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那家伙是你的同伙,还是你的仇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天气。
马蒂亚斯愣了一下,艰难地把视线从花丛那边收回来,对上肖恩的眼睛。
肖恩没等他回答,继续杀人诛心道:
“毕竟你刚才喊那两嗓子,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那是我的同伙,快跑!’”
他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马蒂亚斯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那张混合着恐惧、绝望和某种说不清情绪的脸上。
肖恩今日达成成就:抓二送一!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了。
与此同时,华莱士手下的特警队员开始清场。
哈维尔、马蒂亚斯,还有那个刚从花丛里捞出来的金发男生,被一个个塞进停在路边的特警防暴车里。
车门“砰”地关上,像关进三头待宰的牲口。
校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华莱士那一枪,不仅惊动了学校,还把街面上的也招来了。
肖恩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那群围观者。
大多是黑人和拉丁裔,年纪不大,眼神却很老练。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第一距离之外,有人嚼着口香糖,有人抱着胳膊,有人拿着手机在拍。
服装出奇地统一。
红色。
棒球帽是红的,卫衣是红的,连鞋带都是红的。
肖恩收回目光。
康普顿——瘸帮和血帮的老家。
这片街区是谁的地盘,看颜色就知道了。
红色,血帮。
那三个被抓的小子身上穿的也是红色。难怪围观的这群人骚动得这么明显。
在这个城市,衣服穿错了颜色是会死人的。
进了别人的地盘,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轻则一顿暴打,重则——
急性铁元素中毒。
帮派分子们看着自己人被塞进警车,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躁动。
有人往前挤了挤,被持枪特警队员的威慑力拦下;
有人对着警车方向竖起中指;
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却一直往这边瞟。
肖恩没多看他们。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余光里忽然捕捉到一个身影。
从教学楼方向跑过来,很快,带着点不顾一切的架势。
他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普瑞德丝。
肖恩脚步顿了一下。
她跑得很急,碎发被风吹开,她朝他跑过来。
肖恩站在原地,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
他是警察:
校门口那群穿红色衣服的人,眼睛正盯着这边。
这里是康普顿——
一个连警察局都没有的城市。
治安官办公室的人过来都得掂量掂量。
还是别接触的好。
肖恩在心里把那点刚冒头的念头按下去,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雷蒙德已经发动了车子,侧过脸看他一眼,没问什么,只是踩下油门。
警车缓缓驶离校门口,汇入特警车队的队列。
黑色的防暴车一辆接一辆从普瑞德丝面前开过,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坐着谁。
普瑞德丝跑到校门口时,车队已经开出去十几米了。
她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碎发被汗黏在额头上,夕阳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抬起头,望着那串渐行渐远的黑色车尾。
他没停下来。
甚至没回头看她一眼。
普瑞德丝站在原地,胸口还在起伏。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跑过来是想说什么。
只是看见他转身要走的那一刻,腿就自己动了。
她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慢慢直起腰。
然后她转过身。
学校对面的街道上,三三两两站着一些人。
他们穿着红色的卫衣、红色的棒球帽、红色的鞋子,靠在路边的栏杆上,嚼着口香糖,目光往这边瞟。
普瑞德丝看着那些红色,忽然明白了肖恩为什么这么迅速地离开了。
她低下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聪明人不需要把话说完。
反正手机又不是不能发信息。
想说的话,总归有地方说。
但人和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就比如防暴车里这三个被铐在一起的家伙——
有人觉得对面在发颠,有人觉得自己在倒霉,有人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我他妈招谁惹谁了?
奥利恩靠在特警防暴车的铁皮上,两只手被铐在身前,整个人还在发抖。
不是冷,是吓得。
十分钟前他还在球场上抱着橄榄球往教室跑,想着今晚的训练怎么加练。
现在他坐在一辆闷罐子一样的警车里,旁边坐着两个全副武装的黑衣特警,枪就横在他们膝盖上,离他不到半米。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名牌大学?体育特招?奖学金?
现在……
练球?
还练个球啊。
哈维尔坐在他对面,看见奥利恩抖得跟筛糠似的,忍不住开口:
“没事,奥利恩。”
他的语气甚至有点无所谓:
“加州法官判得不重,随便蹲个四五年就出来了。”
奥利恩猛地抬起头。
那双蓝眼睛里的仇恨几乎要烧穿马蒂亚斯的脸。
{妈的。}
{你他妈为什么要喊那两嗓子?}
{闭嘴不就完了吗!}
{还有哈维尔,你TM说的是人话吗?什么TM的叫蹲个四五年就出来了?}
他想暴起伤人,想把对面那张脸按进铁皮里,想用铐着的双手狠狠抡过去——
但他刚一动,坐在他旁边的特警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奥利恩僵住了。
他慢慢收回视线,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被铐住的手。
防暴车颠了一下,继续往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