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地亚哥属于地中海气候,有着多样的小气候带。
此刻虽艳阳高照,但气温不过二十度出头,恰是人体感觉最舒适的温度。
岗亭旁的办公室内,一个梳着温士顿式发型、看起来像是印度裔的清瘦中年人,正独自坐在靠墙角的椅子上。
他约莫四五十岁,身穿剪裁合体的休闲长袖衬衫,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不时在窗玻璃透入的光线里微微反光。
无论一个单位是否盈利,是否油水充足,最上层的那一小撮人总能够吃的盆满钵满。
就算是在这个没有多少油水的机构,照样能够敲骨吸髓,榨出油水来给自己捞取好处。
面前的纸杯里,咖啡正冒着热气。
他的穿着与办公室里其他身穿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格格不入,显然是管理层。
此刻,他无心处理手头那些关于‘非法移民’的日常文件,更没心思去清点那些被扣押的物品——
那些来自‘润人’们、如同游戏角色阵亡后爆出的零散“装备”。
只是隔几秒便抬眼透过窗户扫视外面,神情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原因很简单——就在刚才,他接到了一通来自海关官员的紧急电话。
对方语气严厉,自己还没开口就被叼了一顿,告知他抓错了人,且关押超时,没有留下任何辩解的余地。
电话直接来自上级管辖单位,这意味着,如果眼前这件事处理不当,他很可能会被推出去,成为整个失误的担责者。
没关系没背景的,抓了就抓了,关你几天忆苦思甜,说了‘谢谢’嘛?
但若不小心抓了有钱有背景的,那就是‘我们工作的疏忽’了。
也难怪这位看似体面的主管,此刻会坐在这间嘈杂的岗亭办公室里,如坐针毡地等待一个陌生人的到来。
“森杰主管,您这是在等谁吗?要不您先回办公室,把名字告诉我,等会儿我直接带他来见您?”
一旁执勤的警卫察言观色,殷勤地提议。
森杰摆摆手,这种事他绝不敢假手于人。
就在他准备再次望向窗外时,一个身着灰色外套的身影恰巧步入视线。
那身影步态沉稳,正不疾不徐地朝着岗亭走来。
森杰的心猛地一提,几乎瞬间断定:
{就是他了。}
为什么如此肯定?
第一,这种地方,除了那些非营利组织的律师或助手,寻常人根本不会无故前来。
第二,也是更关键的一点,斯坦利在电话里特意交代过,怎么辨认来人:
“你很容易认出他——人群里你觉得谁最不好惹,那准是他。”
森杰隔着玻璃仔细打量。
来人神色平静,目光扫视周围时却带着一种下意识的审视感,仿佛在评估环境而非单纯路过。
没有游客的好奇,没有访客的忐忑,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沉静的警觉。
“不用了。”
森杰打断还想继续奉承的警卫,倏然起身。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衬衫下摆,将脸上所有的不安与焦虑尽数压下,转而堆起一副训练有素、近乎条件反射般的热情笑容,快步推门迎了出去。
那笑容的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恭敬而显得十分卑微,如同迎接一位上级派到本单位前来视察的、不容怠慢的巡查员一样。
走到肖恩面前,森杰率先伸出手,姿态恭敬,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确认:
“您就是肖恩·霍勒斯先生吧?”
肖恩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对方脸上短暂停留。
他是来捞人的,而且已经打过了招呼,这件事情本来就是这个移民中心做了错事,没带人过来找麻烦就已经很不错了。
因此,肖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淡地回应。
此外,眼前这张南亚面孔,不知为何总让他感觉有些不舒服,他也就更懒得摆出客套的笑脸。
“是我...”
肖恩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应该有人跟你打过招呼了。”
森杰连忙伸出左手引路,姿态愈发恭敬,微微侧身带着肖恩往里面走去:
“是的是的,海关的斯坦利主管已经亲自致电交代过了。这确实是我们工作上的疏忽,实在抱歉。”
他一边快速说着,一边留意肖恩的脸色:
“移民法庭下午开庭的紧急通知也已经传真到位,您的朋友现在就可以办理手续离开……我们这就去接他。”
肖恩跟着森杰主管穿过入口,经过两道需要刷卡和人工确认的沉重闸门。
每过一道门,身后的金属撞击声都异常清晰,将外界的光线和空气一层层隔绝。
闸门之后,才是这座设施真正的核心区域。
眼前是长长的走廊,两侧排列着装有铁栅栏的牢房。
大多是几十人挤在一起的大通间,人群或坐或躺,几乎铺满了水泥地板。
空气凝滞,弥漫着浓重的汗味、排泄物未及时清理的酸腐,以及一种绝望带来的沉闷气息。
灯光是惨白的,照着斑驳的墙壁——
那上面有干涸发黑的血渍、可疑的污迹,还有一些用指甲或碎石刻下的模糊字迹与符号。
角落里,隐约可见有人裹着薄薄的锡纸毯发抖。
继续往前走,也有几个关押少数人的小单间,条件并未好多少。
仅有的狭窄便池旁污垢层层,地面湿滑。
森杰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似乎想尽快穿过这片区域。
他侧过头,脸上维持着勉强的职业性表情,低声快速说道:
“最近收容压力比较大……我们正在尽力改善。”
都是些场面话罢了,肖恩可不会相信真的会有所改观。
肖恩没有回应,目光冷静地扫过栅栏后那些或麻木、或警惕、或带着一丝渺茫期盼的脸。
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这是一个旨在‘处理’而非‘容纳’的地方,尊严是最先被剥离的东西。
肖恩在寻找匡英龙的时候,首先看清的,是这个系统粗粝而真实的另一面。
两个警卫一前一后,抬着一副担架从昏暗的走廊深处挪步出来。
担架上的人形被一袭泛黄的白布从头到脚盖住,看不清任何面容。
只有一只枯瘦如柴、肤色灰败的手臂,随着步伐的颠簸无力地垂在担架边缘,轻微晃荡。
显然,白布之下已然没有了生命迹象。
森杰一眼瞥见,心头猛地一紧,随即注意到肖恩骤然转冷的目光。
他立刻抢前一步,挡在肖恩侧前方,对着那两个警卫压低声音斥责,语气里混杂着恼怒与一种急于撇清的慌张:
“没长眼睛吗?这种东西为什么不从后门走?非要抬到前边来让人看见?”
森杰的责备里,没有丝毫对生命消逝的惊愕或怜悯。
在这个地方,‘处理掉’一具尸体,早已是流程的一部分,寻常得如同每日清点人数。
他此刻真正感到不满的,是手下人如此‘不懂事’,竟让这晦气的一幕,直接撞进了这位需要小心应付的访客眼里。
在森杰看来:{你死几个人也不能耽误我款待访客吧?}
他森杰几乎是下意识地,用身体姿态隔了隔肖恩的视线,脸上迅速重新堆起那种紧绷而刻意的笑容,转向肖恩,想要说些什么来转移注意、缓和气氛。
“实在抱歉,肖恩先生,让您看到了这样……不愉快的景象。”
森杰迅速侧身,用整个身体不着痕迹地阻隔了肖恩的视线,手势急切地引向另一条通道,脸上重新挤出殷勤的笑容:
“来,您的朋友在这边,请往这边走。”
他转移话题的速度快得像翻书,仿佛刚才那幅担架晃过的画面,只是所有人共同的幻觉,从未发生。
肖恩的神情却复杂了一瞬。
他的目光越过森杰的肩膀,最后瞥了一眼那只在半空中无力晃荡的、枯瘦的手臂。
这种事,在边境城市太多了,尤其是对这些非法走线的人而言。
执法机构一抓,人便像水滴汇入大海——
里面的人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外面的人无从寻起。
所谓的医疗保障近乎于无,食物仅是维持最基础的生命体征,能在这里熬过一个月的人,都算得上体魄惊人。
眼前的景象,不过是这套冰冷系统里,一个最直白也最残酷的日常注脚。
那么现在的匡英龙此刻怎么样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