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妮德站在一旁,帮她抚平一件衬衫的领口,指尖的动作却有些迟缓。
空气里有淡淡的、属于萝丝的衣物柔顺剂香气,和一丝即将离别的、微不可察的散乱感。
伊妮德看着女孩垂眸整理的侧脸,心里那团因儿子而生出的愧疚,像潮水般漫了上来,堵在喉咙口。
她拿起一件折好的毛衣,终于轻声开口,话语像在毛衣纹路间小心寻找路径:
“你是个特别好的女孩,萝丝……真的。有时候我在想,像你这样好的姑娘,应该被妥帖地珍惜,一点委屈都不要受。”
她没看萝丝,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手里继续抚平一件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人生很长,有些路……如果一开始就看到尽头是堵墙,或许早点转身,去走更开阔的那条,对自己更好。”
伊妮德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几乎像一声叹息:
“我只是不希望你受伤……你值得毫无保留的、最好的那种爱。”
话悬在半空,没有点名,却已足够清晰。伊妮德知道萝丝能听懂。
她把那份未竟的叮嘱和沉甸甸的歉意,都织进了这看似随意的闲聊里。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衣物细碎的窸窣声,和窗外远处隐约的鸟鸣。
“伊妮德,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萝丝停下手中的动作,声音很轻。
她是个聪明人,自然听得出伊妮德话里那些未落地的暗示。
但她想不明白——这几天相处明明很好,她没有察觉到任何厌恶或不满的痕迹。
为什么现在却字字句句,都在委婉地劝她离开肖恩呢?
此刻的萝丝,第一反应仍是向内审视自己。
她以为一定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妥,才让伊妮德心生失望,以至于要这样含蓄地‘请’她退出。
一种混杂着困惑与隐隐不安的情绪,轻轻地攥住了她。
听到萝丝这句反问,伊妮德慌忙放下手中的衣物,连连摆手否认,生怕对方误解了自己的本意:
“不,不是的!萝丝,我对你非常满意,你是个很好的女孩……”
{该被上帝管教的孩子,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伊妮德在心中埋怨着儿子。
如今,却要由她来充当这个揭开不堪真相的‘恶人’。
“那是因为什么?”萝丝也停下手,微微嘟起嘴,望向伊妮德,执意要问个明白。
话已至此,伊妮德知道无法再绕弯子了。
她叹了口气,决定将事情挑明:
“肖恩他……不是一个值得你全心全意付出的人。他身边,不止你一个女孩,还有另外两个和他关系亲密的恋人。”
{两个?不是只有琳达一个吗?}
萝丝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伊妮德所说的两人中,琳达自然是其中之一,可另一个……连她也不知道。
{肖恩,你藏得可真够深的。}
然而,出乎伊妮德意料的是,萝丝对此并没有表现出震惊或崩溃。
某种程度上,她几乎对此‘免疫’了——她太了解肖恩的秉性,他绝不会轻易放开手中的任何一段关系。
自己也绝对不会把肖恩从自己手上溜走的...
奇怪的是,这番坦白反而让她萝丝安心了些。
至少,她现在知道了肖恩还有一个自己未曾掌握、并不了解的情人的存在,也确认了伊妮德对自己本人是满意和关心的。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悄然替代了最初的困惑。
见萝丝久久没有反应,伊妮德担心她情绪过于激动,便走到她身边,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慰:
“孩子,没事的……你是个好姑娘,别难过,也别伤心。你值得更好的。”
倘若肖恩知道母亲正对萝丝说这番话,恐怕会失笑摇头:
“跟了我这么多年的女人,怎么会因你一句话就离开?”
被爱的人,总是有恃无恐。
果然,伊妮德预想中的泪水与崩溃并未出现。
萝丝只是眼神平静地转过脸,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噢,您说的是这件事啊。没关系的。”
这下,轮到伊妮德怔住了。她万万没料到,得到的竟是这样一个反应。
{是我疯了,还是这世界疯了?}
伊妮德语气急切地追问,她怀疑这孩子是不是一时懵了,还没回过神:
“你难道不生气吗?不难过吗,萝丝?”
萝丝却只是将手中的衣物重新拾起,一边整理一边平静地回答,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不在乎,我只要他心里有我的位置,只要肖恩开心就好……”
伊妮德像是听到了什么骇人听闻的宣言,整个人愣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平静得可怕的女孩。
伊妮德张了张嘴,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她活了半辈子,自认见过各种世面,却从未听过这样的逻辑——
知道另一方脚踏几条船,却还能如此心平气和,甚至说出‘只要他开心就好’的话语?
{肖恩啊!肖恩,你到底给这个女孩下了什么魔药,令他如此着迷?}
一股凉意混着强烈的荒诞感爬上她的脊背。
伊妮德仔细端详萝丝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丝伪装的裂痕,或是压抑痛苦的痕迹。
但没有,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平静得让她心慌。
“你……”
伊妮德的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怎么能……不在乎?爱情难道不该是唯一的、排他的吗?”
自己和莱顿几十年来,十分恩爱甚至都没有吵过架,更别提另一方出轨的事情了。
此刻的伊妮德感觉自己坚固了数十年的世界观,仿佛被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她完全无法理解的黑暗。
这不是坚强,这更像是……某种她不敢深想的、偏离了常轨的执念。
“好孩子...”
伊妮德最终只能无力地、喃喃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真是……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眼前这个女孩,也从未清楚儿子所处的那个世界。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疏离感,在这个洒满阳光的房间里,悄然将她包裹。
这个世界还是颠成了伊妮德看不懂的样子。
-----------------
肖恩自然没在家里装什么窃听设备,也就无从知晓自己母亲的世界观刚刚遭受了怎样剧烈的冲击。
就在伊妮德于农场房间里陷入恍惚时,肖恩乘坐的飞机已降落在圣地亚哥。
说起这座城市,或许有人不熟,但其‘整活’程度,绝不逊于以离奇新闻闻名的佛罗里达。
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战绩’之一,便是曾有市民偷了一辆坦克开上街头。
(天下谁人不识君?)
它也是《GTA》系列游戏城市设计的重要灵感来源之一。
身为警察,肖恩踏入陌生城市的第一反应,便是下意识地评估当地的治安状况——这几乎成了职业本能。
这座被FBI在2017年评为‘全美最安全城市’的地方,其底色也就只有‘区区上百个’大小黑帮而已:
血帮、瘸帮、墨西哥黑手党、柬埔寨街头帮派、菲律宾帮、墨西哥贩毒集团……各类组织一应俱全,颇有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由于地处美墨边境,这里自然也成了毒品走私与跨境犯罪的桥头堡之一。
拥有港口、毗邻边境、帮派盘根错节——诸多要素叠加,这里堪称犯罪者的‘便利圣地’。
同时,圣地亚哥南部的雅库巴边境线,也是许多南美非法移民试图穿越的‘捷径’。
那道物理与法律上的界限,在求生与逐梦的驱动下,成了无数人眼中高风险、高(低)回报的赌注。
不过这些都和眼下的肖恩无关。他此刻唯一的目标,是去联邦移民拘留中心,把匡英龙捞出来。
他在机场出口随手拦了辆黄色出租车,报出目的地后,便掏出手机,开始拨通他在圣地亚哥的关系网。
捞人?
没有网,怎么捞?
出租车司机不由得通过后视镜,多打量了几眼后座这位乘客:
一身轻装,没带任何行李,目的地是联邦拘留中心;
电话里传来的只言片语——‘帮个忙’、‘查查档案’、‘非法走线’——都透着不寻常。
外套随意敞着,隐约露出里面的黑色战术腰带。
干这行见多了人的司机心里嘀咕:
这种打扮,腰间多半还别着家伙。
车向着市郊驶去,肖恩的电话一通接一通。
每一段简洁的对话,都在将肖恩编织的那张网,悄无声息地撒向那座灰白色的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