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达米安,正应了那句‘求锤得锤’——害怕被抢劫,结果现在真的来了。
先前对抢劫的恐惧,在扳机扣下的那一瞬,猝然扭曲、燃烧,蜕变成某种冰冷的掌控感。
枪声如一道分界线——线的那头是惶惶不安的普通一日;
线的这头,是他亲手划开的、带着硝烟与血腥的现实。
今日长缨在手,此刻缚住苍龙。
决心化作行动的那一刻,身体先于意志轰鸣。
心脏在胸腔里野蛮冲撞,擂鼓般震着耳膜;
手指无法自控地微颤,肾上腺素如野火窜遍全身,烧出一片近乎战栗的狂热。
他仍保持着射击后的姿势,枪口的轻烟与空气中浓重的铁锈味缠绕在一起。
狂热退潮的间隙,一丝冰凉的余悸悄然渗入脊椎。
达米安目光下落,望向地上那具仍在抽搐的健硕躯体。
血正从弹孔与嘴角汩汩涌出,在粗糙的地面上蜿蜒绽开暗红的花。
不得不说,达米安那一枪近乎本能的“瞬狙”,准得骇人。
从出血的态势与位置判断,子弹很可能径直撕开了对方的肺叶。
那汉子每次徒劳的抽气,都化作嘴边涌出的、带着泡沫的浓血,发出“嗬…嗬…”的、潮湿而可怖的声响。
达米安看着,握着枪柄的手,紧了又松。
达米安冲上前时,听见了门外仓皇远去的脚步声——杂乱、急促,不止一人。
是两个人。
这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一股灼热的冲动猛地顶上了胸口。
他甚至来不及分辨那究竟是勇气还是莽撞,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没有停顿,没有犹豫。他猛踏一步冲了出去,鞋底毫不避讳地踩过地上那滩尚温的黏稠血液,留下一个清晰的血印。
看也没看地上垂死的躯体,他一把撞开玻璃门,夜晚微凉的空气混着汽油味扑面而来。
正撞见一个高瘦身影如惊弓之鸟,以惊人的流畅蹿入灰色皮卡的驾驶座。
引擎在下一秒咆哮起来。
达米安脑中一片轰鸣,完全忘记了这里是加油站,忘记了空气里漂浮的易燃分子,忘记了枪火可能引发的、吞噬一切的爆燃。
他眼里只剩下那辆即将逃窜的车影。
举枪,瞄准车尾——
“砰——!”
“砰——!”
枪声撕裂了夜晚短暂的寂静。
子弹撞击金属发出刺耳的锐响,皮卡后窗应声炸开蛛网般的裂痕,碎片四溅。
车身猛地一晃,却并未停下,反而像被恐惧狠狠抽了一鞭,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加速蹿入了昏暗的街道深处。
达米安站在原地,枪口还残留着淡薄的硝烟。
没有双杀,没有拦截。
只有尾灯迅速缩成两个红点,最终被夜色吞没,连同那个被彻底抛弃、生死不明的同伙,一起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达米安扶着门框,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吞咽着混杂硝烟与血腥的空气。
那一瞬间追击的悍勇还未褪尽,他恍惚觉得自己并非是个守着加油站的中年店主,而是个刚从沙场搏杀中归来的战士。
{可惜让另一个跑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屋内更现实的画面拽了回去——里头还躺着个血泊里的麻烦。
他转身冲回店内。
穿黑色T恤的壮汉仍瘫在原处,只是身下的血泊又扩大了一圈。
衣物彻底被血浸透,紧紧黏在皮肤上,颜色深得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湿漉漉地反着光。
浓烈的铁锈味几乎凝成实体,堵在人的鼻腔与喉咙里。
达米安凑近,看见对方胸口随着微弱的气息艰难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出喉间不祥的咯咯声。
出气多,进气少。
慌乱骤然攫住了他。
他跌跌撞撞扑到收银台后,抓起那团刚擦过枪、还沾着枪油的毛巾,又冲回来,跪倒在地,将毛巾死死按在那不断冒血的伤口上。
粗糙的布料瞬间被温热的液体渗透。
{我只是想自保……我没想杀人啊!}
一个更实际、更冰冷的念头紧接着砸进脑海:
警察马上就到,店肯定得封,这一封得损失多少流水?
这月的货款怎么跟人家结?
“兄弟,撑住,你可千万别死在这儿!”
他声音发紧,手下压着的躯体温度正在流失。
地上那奄奄一息的男人,早已没了任何反抗或偷袭的念头。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眼皮艰难地抬起,涣散的目光勉强聚焦在达米安脸上。
血沫随着他艰难的呼吸,不断从嘴角溢出。
“……电话…”
他嘴唇嚅动,声音气若游丝,混着血水的汩汩声:
“打…叫救护车……快……”
“好好好!我这就打!”
听到对方气若游丝的提醒,达米安如梦初醒,连声应着,连滚带爬扑向柜台上的座机。
他一把抓起听筒——
刚准备按键打电话,但听筒死寂无声。
低头看去,一截被扯断的电话线正无力地垂在柜台边缘。
达米安捏着断线,僵硬地转过头,迎上地上那双正死死盯着他、充满最后一丝希冀的眼睛。
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尴尬表情:
“那个……电话线,好像断了。我得……接一下。”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
地上那健硕男子瞬间双目圆睁,里面写满了荒谬与彻底的无望。
失血过多的苍白面容上,最后一点生气被某种近乎滑稽的愤怒取代。
他胸口剧烈起伏,涌出的血沫更多了,心中充满了绝望骂道:
{TMD——这种话怎么会从你嘴里说出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吼出这句诅咒,却只喷出一口温热的血沫。
极致的伤情、巨大的失血,加上这记荒诞到极点的‘补刀’,急火猛地攻心。
他身体最后绷紧了一下,随即眼里的光彻底涣散,脑袋一歪,昏死过去。
“兄弟?兄弟!”
达米安见状,哪里还顾得上接什么电话线,毛巾一扔又扑回伤者旁边。
他用力拍了拍对方冰凉的脸颊,声音带着真实的恐慌:
“你别死啊!坚持住!要死……要死也得等警察来了再死啊!喂……诶!你醒醒!”
回应他的,只有地上蔓延的、粘稠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