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姆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话音落下的刹那,空气骤然凝固。所有人都顿在原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只剩下停车场里执勤警车引擎低沉的轰鸣,以及更远处街面上传来的、几声模糊而焦躁的鸣笛,撕裂着这片突兀的寂静。
兰姆的话音落下,肖恩的眼神沉了沉。对方指的是什么,他再清楚不过——洛兰早前已经向他汇报过,只是兰姆此刻亲自来确认他的态度。
“你是说...”
肖恩的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像在掂量:
“他卡着你们的加班费不批,擅自调整巡逻辖区,还把你们全队硬塞进黑人社区夜班——是这些事,对吧?”
他特意强调了‘夜班’和‘黑人社区’。
那可不是穿着制服散步那么简单——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
本该整个科室轮值的苦差,如今全压在他这支即将失去庇护的小队肩上,其中的恶意不言而喻。
兰姆沉重地点了点头,他等的就是肖恩这句话。
“不止这些...”
他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连装备更新都被卡住了。本该两周前就换新的制服和防具,到现在连影子都没有。还有油费报销、执勤津贴……全都被各种理由拖着。”
他一桩桩列举,像在清点一纸无形的罪状。
每一项都琐碎,每一项却都精准地掐在小队的命脉上——这不只是刁难,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窒息战。
“忍耐——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想得开、挺得住!”
听到这个回答,兰姆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沮丧。
他原本指望肖恩能有更直接的解决办法,却只得到这样一句近乎退缩的劝诫。
他垂下视线,很快自行‘理解’了缘由——长官还处于停职调查期,确实不便插手。便有些果断的说道:
“长官我知道了,没事!你现在处于调查期间不方便。我会处理好的...”
毕竟肖恩总不能直白的和兰姆说:
‘我已经安排温士顿在后面整到罗克了,你们别担心。’类似于这样的字眼吧!
至于兰姆所说的“办法”究竟是什么,肖恩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数,正如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
肖恩自然不会去让兰姆和罗克正面起冲突,这件事情的本质导火索还是因自己而起,怎么能让他们来承受呢?
但他必须划下一条红线。肖恩向前一步,右手重重按在兰姆肩上,力道扎实,带着警示的意味。
“听着...”
肖恩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钉进木板:
“忍——不是认输,而是一种策略,一种手段。”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进兰姆眼睛:
“火急了烙不好卷饼,心急了啃不动硬牛排——时机不到,硬碰只会碎了自己。”
这话既是劝诫,也是警告。
这场斗争的导火索终究是因肖恩自己而起,他绝不会让手下的人去当冲锋的卒子。
肖恩从来没有让自己的部下替自己受过。
临走时,还不忘‘叮嘱’兰姆:
“人嘛!受了委屈总得和身边的同事倾诉一下嘛!翠丝特人不错,以后可以跟她多学学...”
说完,肖恩语重心长的用力拍了拍兰姆的肩膀,转身拉开车门,钻进了甲壳虫的副驾驶座。
他摇下车窗,右臂伸向窗外,朝着众人挥了挥,算是告别。
车缓缓驶离,兰姆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车影,眉头紧锁,反复咀嚼着肖恩最后那几句话——
“忍不是认输……是一种手段……火急了烙不好卷饼……”
“噢~~!”
忽然,他眼睛猛地一亮,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下来,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几乎要笑出声。
兰姆结合着对方的以往的做事风格,绝对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瞬间就明白了:
{肖恩他有办法搞定了...}
反倒是没有get到点的基托倒是有些茫然,不明白原本板着脸的兰姆怎么忽然一下脸上居然还能露出笑容。
要是自己妻子知道自己的工资下降了这么多,肯定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外面乱搞了的。
班没少加,工资还下降了,放在谁身上都是不会相信的。
就算自己和妻子说了,恐怕得到的回应也只会是:
‘为什么他不降别人的工资,偏偏降你的?不给别人穿小鞋,就专门来整你?’
他急得抓了抓头发,凑近兰姆追问道:
“兰姆,现在长官真走了,咱们到底该怎么办?”
兰姆回过神来,瞥了基托一眼,脸上已恢复了往常那种带着点讥诮的镇定。
他拍了拍基托的后背,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兰姆顿了顿,望向警局大楼罗克办公室所在的楼层,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于胸的冷光。
“等着看吧,饼……快烙好了。”
肖恩向来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有些话不必说透,点到即止,对方就能心领神会。
{翠丝特人不错?叫我们忍?忍耐就有办法……}
几个看似不相干的碎片在兰姆脑中飞快碰撞、拼接——肖恩对翠丝特的信任、那句意味深长的‘忍’、还有他此刻从容离去的背影。
兰姆站在逐渐消散的汽车尾气里,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两排洁白的大牙齿。
肖恩觉得自己大概……不,是肯定,已经摸到那张底牌的边了。
{那么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和翠丝特处好关系就行了...}
艾琳对于兰姆所说的什么事情,都不关心...她只知道肖恩现在走了,下次见面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
萝丝纤细的手腕搭在方向盘上——那上面依然戴着那条肖恩送的、她自己付钱买的廉价叠戴细链银手环。
她熟练地转动方向盘,粉色的甲壳虫像一颗柔软的糖果,轻巧地滑出了西部警局的停车场。
空气中弥漫的伤感气息对她毫无触动。只要肖恩还在她身边,坐在她的副驾驶座上,他去哪里工作、要离开谁,对她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就在车子即将驶出停车场闸口的最后一刻,萝丝的目光从前方的道路倏地移开,落向了车内后视镜。
镜面精准地框住了后方那个尚未离开的身影——艾琳站在原地,眼眶通红,两道清晰的泪痕正无声地滑过年轻的脸颊。
萝丝的视线在那张哭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秒,像掠过一幅无关紧要的画面,随即毫无波澜地转回了前方。
肖恩正仰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凝神,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车门扶手。车厢内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Honey…”
萝丝的声音忽然响起,甜腻如常,用着亲密的爱称呼唤肖恩,就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寂静。
“那个女孩…好像很喜欢你哦。”
肖恩的眼皮蓦地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