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唳仙光、踏空凌云的道人。
还有先前在轿子里的时候,那股冰冷的,如同毒蛇般在她身上游走的目光。
就是他,没错了!
方才那种本能,发自骨髓的恐惧再度涌上来。
可紧随其后的,却又是另一种东西。
周淑宁定定看着那具趴在泥地里、后背一个碗大窟窿的尸首,喉头滚动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从胸腔深处翻涌而上。
不是恐惧,也不全然是快意。
倒是像一种坠落绝望深渊,却忽然被人拽住衣领、猛地拖上岸来后,那种劫后余生的心悸与茫然。
死了。
那个被自家好父亲,用来当做升官发财的门路的道人,眼下死了……
呼吸不由得粗重了几分,周淑宁攥紧了拳头。
指甲嵌入掌心,借着那点刺痛将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下去。
转过身,朝玄玄子的尸体走过去。
不过这一回,脚步却是比先前稳当了不少。
俯身蹲在尸体旁边,她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张僵死的面孔。
只是埋着头,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不断摸索。
玄色道袍的衣襟内侧有一个暗兜,里面塞着几样东西。
一卷泛黄的兽皮书。
一只巴掌大的布囊,里面似是碎银和几颗品相不错的宝石。
另有一枚铜令牌,正面刻着两个古怪的符文,背面光滑无字。
除此之外,便再无旁的了。
周淑宁将这些东西一样样取出来,小心地放在身前的空地上。
做完这些,她缓缓站起身,退后两步。
抬起头来,望向那个始终站在十余步外的斗笠身影。
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开了口。
“敢问…恩公尊姓?”
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只不过语气里的惶恐现在已经是淡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极力克制着的郑重。
“今日若非恩公出手,小女子怕是……”
话没说完,对面那人忽然笑了一声。
不大,很轻,甚至有些说不上来的意味。
不像是因为被感谢而高兴。
倒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笑话。
“恩公。”
陈舟将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觉得颇为可笑。
他杀玄玄子是因为此人挡在了猎物面前,杀澹台明是为了报仇加劫掠。
从头到尾,没有哪一箭是为了救谁。
她能活下来,也只是因为她没挡路罢了。
可这话没必要同一个局外人解释。
陈舟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只是走上前去,逐一将这些东西拿了起来。
先拿起那卷兽皮书,略一掂量,没有当场展开。
又将布囊打开缝隙瞧了一眼,碎银不少,宝石成色也还行。
不过对眼下的他而言,这些俗物倒也不算什么。
铜令牌入手,正面那两枚歪曲文字倒是不陌生。
云篆书就,应是两个字……
“龙蛇?”
陈舟琢磨了下这两个字,不明所以。
不过拿都拿了,也不妨碍一并收起来。
旋即他便站起来,转身就走。
只是在这个过程里,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上一眼周淑宁。
“等……”
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陈舟脚步不停。
“等等!”
她追了两步,又停住了。
不敢再追。
“多谢恩公!”
声音不大,可在空旷的官道上倒也传出了些距离。
陈舟没有回头。
不过脚步微微慢了半拍。
倒不是被这句感谢绊住了什么。
而是听着她这句话,心头里忽然掠过一个念头。
澹台明死了。
玄玄子也死了。
眼下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那几个吓破了胆的家丁脚夫之外,便只剩下轿中这一个。
家丁脚夫是澹台府的人,回去之后自有人追问。
而这个周淑宁……
她是周慎行的女儿。
而周慎行,是此事的穿针引线之人。
澹台晟回朝追查此事时,头一个要找的便是周慎行。
届时周淑宁作为唯一的当事人,必然会被反复盘问。
她见过自己。
虽然隔着斗笠看不清面目,可身形、体态、用弓的习惯……
这些东西在有心人眼中,都是线索。
不过——
陈舟微微垂下眼帘,脚步重新恢复了先前的节奏。
也仅此而已了。
他不打算为此灭口。
不是不忍,而是不值。
杀她容易,可周慎行那老东西显然对这女儿没什么感情。
杀了她,说不得还能让这老小子逃过一劫。
不如留着。
往后澹台家要查凶手,周家女儿作为幸存者,周慎行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如此,反倒是省下我一番手段。”
心头一笑而过。
陈舟再不迟疑,大步迈入道旁的杂树林中。
枝叶合拢,身影没入浓荫。
……
官道上。
周淑宁定定地望着那片密林。
山风穿过树梢,吹动层层叠叠的枝叶,沙沙作响。
可那道身影早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这里一地狼藉。
几个幸存下来的倒霉蛋回过神,连滚带爬的往永安城的方向跑。
周淑宁下意识的也迈动步子,跟了两步。
可很快,她就停了下来。
目光落在永安城的方向,神色犹豫。
回去?
回到哪里!
难道回到周府,再被自己的父亲卖上一回?
眼下澹台明死了。
作为这件事的参与者,她的父亲肯定脱不了干系。
等消息传回去,等那位太师回朝……
周淑宁的脊背一阵发凉。
她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可有些事不用懂,光凭本能也猜得到。
她若回去,便是自投罗网。
不是被父亲拿去当第二次筹码,就是被澹台家拿去泄愤。
左右都是死路。
周淑宁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血泥的裙角。
手指攥紧,又松开。
反复了几回。
最后,她走到最近的那具家丁尸体旁。
蹲下来,从腰间解下一只钱袋。
里面碎银不多,约莫二三两的样子。
又从另一具尸体上摸到一把匕首。
刀鞘磨得发亮,刀刃倒还锋利。
掂了掂,割下碍事的裙子,又从家丁身上拔下来一些简单的衣服和鞋子,自己换上。
等做完这一切,周淑宁这才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永安城所在的方向。
转过头。
一咬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入了那片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