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无半点方才怒喝时的贵公子气派。
“等、等等…你要什么……”
他仰着头,浑身止不住地哆嗦、汗水淅沥沥直流,声音断断续续。
“你开口,你说话啊!”
“我父澹台晟…你要什么…他都会答应……”
远处,陈舟将最后一支铁簇箭搭在弓上。
纵然双臂因为连射数箭,而微微发酸。
可此刻做起这拉弓的动作来,依旧行云流水。
“哦?”
他缓缓开口。
“我要你澹台家的修行功法。你也能给?”
澹台明的哀嚎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向那个斗笠下的面孔。
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看,这不就是成了。”
陈舟笑了笑,松手。
箭矢飞出。
这一次是右腿。
铁簇箭穿过膝盖下方三寸,箭头从另一侧透出。
澹台明的身子猛然一弹,随即彻底瘫软下去。
两条腿都被钉在地上,半条命都在疼痛里散了。
他终于崩溃了。
“给!我给!都给你!”
“我父所修之法,名为…名为【沧澜引】!”
“出自无量山浩瀚海一脉,行壬水灵脉,采摄诸般灵机,成中品水元道基。”
澹台明语无伦次地往外倒,唯恐说得慢了,下一箭便射在更要命的地方。
“只是…只是我没有灵脉,不能修行。”
“故而父亲从未传我功法原文。可我兄长那里有!”
“你放过我,我过后便让兄长将这门功法双手奉上——”
见前面那人影依旧不言语,他忙不迭用尚能动弹的右手摸去腰间。
旋而哆哆嗦嗦地扯下那只香囊,高高举起。
“这里面,还有一枚下品符器,名唤水元珠…一炼成形,九道禁制……”
“虽然我方才催用,可却无损根基,依旧是件宝贝……”
“在下愿做见面之礼,只求…只求好汉能饶我一条性命!”
陈舟眉眼微动。
下品符器,九道禁制。
“原来如此。”
“看来方才挡了他数箭的,便应是此物无疑了。”
心中记下,面上不动声色,缓缓又道。
“这些不急。”
“你且说说,灵脉是怎么回事。”
澹台明一愣,旋即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竹筒倒豆子般往外说。
“灵脉…灵脉者,乃先天而生、沟通天地灵机之脉络。”
“人为万灵之长,秉天地灵机而生者,天生便具灵脉以通造化。”
“脉者有九,诸般灵属,各有归分。或壬水,或甲木,或申金,或丙火,或戊土……”
“金木水火土,五行各分正、偏二脉,再加一条混元脉,如此便是灵脉分属,而灵脉之数九者为极。”
“有灵脉者方能修行炼炁之法,引天地灵机入体,化为己用。无灵脉者,纵有再好的功法,也不过是……”
说到此处,他豁然一顿。
脸上的惶恐之色忽然凝住了。
一双眼睛瞪大,死死盯着远处那个持弓的身影。
“等等……”
回过神来,松散惶恐的声音一凝,生出几分狐疑。
“你…你不明明已经是练炁士了么!”
“方才那一箭上所附着的灵焰,分明是修行后,方才可肆意驱使之物。”
“你…你又怎会不知灵脉?”
“难道说……”
话头到此,澹台明甚至都将剧烈的疼痛抛在脑后,豁然抬起头。
双目大睁,定定的看向百余步外的身影。
“你只是一个——”
“胎息?!”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澹台明瞪大了眼。
那只举着香囊的右手倏然攥紧。
他的脑子飞速转动。
胎息。
仅仅只是胎息而已。
方才一箭射杀玄玄子,后来又不断消磨自己的水元珠所生的灵光。
那岂不是说,此人眼下的胎息不也是所剩无几?
可这般念头才刚刚起了个头。
澹台明的眼里便也只剩下一样东西。
一根箭矢。
一根箭身上缠绕着流淌的赤色火焰,箭尾处凝着纤薄如蝉翼的赤色羽翎。
洞穿长空,裹挟着气焰与风浪直直朝他眉心而来。
澹台明目光呆滞,此刻心头万千的念头都已经消失了,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死!
挡不住,就会死!
澹台明感觉时间变得无比漫长,心神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无边的恐惧与悔恨像是浪潮般将他所有的思绪填满。
早知如此,遣人将那女子送来便好,何苦自己亲至。
早知如此,将玄玄子绑在澹台府中炼法便好,何苦放他在外。
早知如此……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早知如此。
他怎会想到,自己堂堂太师之子,竟会死在一个江湖胎息武夫,且不通修行的雏儿手上。
“我恨哪……!”
崩。
弦声清冽。
赤羽箭直直扎入眉心。
箭头没入颅骨,赤焰在体内炸开,从后脑轰出一蓬焦黑的碎骨与血雾。
澹台明的脑袋猛然后仰。
一双眼睛圆睁着,瞳孔中最后映出的是头顶苍白的天光。
尸身向后仰倒,砸在身后那顶小轿的轿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手中的香囊滚落在地,沾满了血泥。
轿内传来一声尖叫——
旋即又被死死咽了回去,只剩下压抑的、如同小兽般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