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
比起先前填满丹田的浩荡内息,眼下这团东西的体量不足其十之一二。
可它给陈舟的感觉,却全然不同。
如果说先前的内息是一条宽阔却浅薄的大河。
那么眼下这一团,便是一口极深极窄的古井。
水面不见波澜,可底下深不见底。
每一滴都凝实得近乎实质。
而这,便是先天一炁!
或者说,胎息。
几乎是同一时刻,蛰伏在丹田里的火种也悄然生出变化。
暗红的光焰不再是先前那样孤零零悬在一旁。
而是自然而然地向那团清澈之物靠拢,最终贴附在了它的表面。
像是一层薄薄而温热的膜。
红与清交融,却不混淆。
火种包裹着胎息,胎息又反过来滋养着火种。
两者仿若融为一体,却又泾渭分明。
陈舟不语,只是默默感受着这一切。
很难说他现在的心情如何,有激动,也有无法言喻的怅惘。
可更多的,却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里透出来的踏实感。
一如在大海上游荡了许久许久的旅人,终有一日,踩到了实地。
先天胎息。
成了。
……
陈舟缓缓睁开双眼。
幽暗的丹房中,一如既往被明珠的幽幽冷光所笼罩。
可在他的眼中,这间丹房已经同先前不太一样了。
倒不是光线变了,也不是陈设变了。
而是他能看见一些先前看不见的东西。
空气中。
极其稀薄,且若有若无的红色光点,并着无数绚烂的颜色,铺陈在视野尽头。
比先前火种初成时所感知到的还要清晰了几分。
虽然依旧看得着,却抓不住。
可光是“看见”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和以往截然不同了。
先前是恍惚间的一瞥。
而此刻,是睁着眼睛便能感知到的真实。
天地灵机。
它们就在那里,一直都在。
陈舟抬起右手。
掌心朝上。
心念一动,丹田中那团清澈之物微微一颤。
一缕极细极纯的气机自丹田涌出,循经脉上行,抵达掌心。
一点微光浮现。
不是先前那种暗红的火星。
而是一团极小的、近乎透明的清光。
清光之外,覆着一层淡淡的暗红火色。
两色交叠,静静燃烧。
无声,无热,无风,亦是无有什么波澜。
可就在平静的外表下,却又蕴藏着一种叫人为之心悸的力量。
“可惜,此处不是实验的地方。”
目光环顾了下四周,陈舟略带遗憾地摇头轻说了一句。
旋而收回胎息,清光敛灭。
起身。
骨节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陈舟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丹房门前。
拉开石闩,循着阶梯而出。
夜色已深。
月光如水,洒了满地清辉。
几株老竹在墙角投下斑驳的影子,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
玄冠不知何时蜷在了门槛旁边,听到动静,抬起脑袋,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看了他一眼,又懒洋洋地把脑袋埋回了爪子里。
陈舟站在门前,仰起头来。
夜空辽阔,星河横陈。
月色清冷地铺在碧云观的飞檐翘角上,远处的松涛声隐隐传来。
他就这么站了一会儿。
呼吸之间,他感觉着夜风里夹带着的那些极其细微、寻常人无法察觉的东西。
稀薄如尘,弥漫似霞。
就如同一张孔隙颇大且肉眼看不到的巨网,覆盖在这方天地之上。
飘飘荡荡,若有若无。
又像是暮春夜色里的萤火碎屑,散落在月光、松风与夜色之间。
近在咫尺,触手不及。
陈舟看了许久。
月光照在他的面上,映出一双极静的眼,内里泛着一种说不清的通透。
像是刚刚被擦拭过的铜镜。
先前蒙着的那层雾,散了。
良久。
陈舟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翻转,握拳,松开。
先前那一缕胎息早已被他收回丹田,可残留的温热仿佛依旧在告诉着他,一切非虚。
一载苦熬,终成胎息。
陈舟脸上浮起一丝浅薄的清笑,抬头再望了一眼那片星河。
心头里忽而闪过一句话:
“一窍初开天地变,从今山月不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