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居胥山,雄踞于茫茫草原深处,是一座巍峨而苍凉的山峦。
它山体沉浑厚重,犹如一位自远古便盘坐于此的巨人,沉默地俯瞰着脚下无边的草海。
山顶上,历代草原人垒砌的敖包与石坛矗立着,经幡在终年不息的风中剧烈翻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这里没有江南的灵秀,只有塞外特有的苍凉。
它是无数草原部族共尊的圣山,是草原人精神与武运的图腾。
山脚下,稀疏地分布着一些牧民的毡帐。
牛羊在草地上悠然地吃草,几缕炊烟在辽阔的天空下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散着干牛粪燃烧时的味道。
当第一片金红色的光芒伴着低沉的呼啸声出现在南方天际时,放牧的老人眯起了昏花的眼,玩耍的孩童停下了嬉戏。
起初,他们以为那是罕见的鸟群或天象。
但那光芒迅速放大、逼近,清晰地化为数百个人形轮廓。
尤其是飞在最前方的那具金红战甲,宛如神祇般威严。
“天,天神降世了?”有老人拄着木杖,声音发颤。
无声的威压覆顶而来,人群开始骚动,羊群惊叫,牛群不安地踩踏地面,整片山脚的宁静被彻底打破。
易林对下方的骚动视若无睹,率领着钢铁军团径直飞抵狼居胥山上空。
两具钢铁战士降下,将紧紧束缚在捕捉网中狼狈不堪的毕玄,如同丢垃圾一般,“砰”地一声将其摔在草地上。
毕玄闷哼一声,在网中挣扎,但无法站起,只能屈辱地半躺在那里。
附近山坡上的牧民,看清了那个被丢下之人的面容。
“……那是?”
“是,是武尊!是武尊大人啊!”
如同晴天霹雳,惊恐的呼喊声瞬间炸开。
那位在所有草原人心中如同烈日当空、不可战胜,象征着无敌武力与至高荣耀的武尊毕玄,此刻竟然像最低贱的俘虏一样,被随意丢弃在圣山脚下!
而且……
他不是正该与大汗一同,率领着他们无敌的铁骑南下中原,去为他们夺取丰饶的土地与光明的未来吗?
怎么会,怎么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
难道……
他们猛地抬头,望向天空中那支沉默而威严的军团,一个令他们胆寒的可怕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在每个人的脑海中。
难,难道我们那支无敌的大军,已经……
无边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每一个人。
易林缓缓升得更高,直至位于圣山与毕玄的正上方,仿佛成为了天与地之间唯一的支点。
所有钢铁战士在他身后无声散开,如同一颗颗环绕神座的星辰。
他缓缓抬起一只被金红装甲覆盖的手臂,指向苍穹正中。
识海深处,那枚翻天印传承印记悠悠旋转,一阵波动传出。
天,变了……
高天之上,云层疯狂旋转,形成一个笼罩天际的巨大漩涡。
漩涡中心,清光奔涌,先是殿角,继而飞檐,再是巨柱、墙体……
那座通体由亘古青铜铸成的战神殿投影,再一次自九天之上缓缓降临。
它比在虎牢关时更加凝实、更加恢弘,再一次遮蔽了日光,笼罩了整座山峰,将山峰下那些惊恐的牧民、他们的毡帐与牛羊,尽数覆盖在无边阴影之下。
浩瀚的天威滚滚压下,白昼化为黑夜,连呼啸的风都停止了吹动……
天威,二次降临!
被捕捉网死死缚住的毕玄,挣扎着抬起头。
当那座笼罩整个圣山的青铜天宫巨影映入眼帘时,无边的惊骇瞬间将他淹没:“天,天宫,他们真是天上的天兵天将下凡!”
然后下一秒,一个可怕的念头闪现在他脑海中,如同冰水灌顶,让他浑身血液都凉了。
他仿佛知道这群天兵天将想干嘛了,眼中的惊骇化为了彻底的恐惧与绝望,嘶声大吼,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从未有过的哀切:“不,不要!求你!不要那么做!”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牧民,此刻已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战栗。
他们呆呆地仰望着那座压在圣山之上的天宫,看着圣山前那如蝼蚁般瘫倒在地、正在哀声乞求的武尊,信仰与认知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易林悬于天宫投影之下,目光冷漠地俯视着下方。
“天宫既临,言出即法——”
他的声音透过战甲传出,冰冷而威严,仿佛天宪。
“——此即,天罚。”
他抬着的手缓缓放下,然后,朝着下方的山峰与草原,轻轻一按。
“落。”
轻轻一字,如同最后的审判。
笼罩天空的战神殿投影,微微一震。
整座庞大无边的青铜天宫,通体清光轰然爆发,无数古老符文疯狂流转。
这一次落下的,不再是殿基的其中一角,而是整座大殿!
它朝着下方的狼居胥山,以及阴影所覆盖的一切,开始缓慢、坚定、无可阻挡地——印落!
它的速度并不快,但带着一种逃无可逃、避无可避、注定毁灭的封锁。
“不,不,不——!”
毕玄仰望着那覆压而下的无边殿影,目眦欲裂,发出了嘶哑到极致、绝望到极致的吼叫。
轰隆!
一声仿佛大地被捏碎的沉闷声炸响,整个草原都仿佛为之剧烈一颤。
巍峨的狼居胥山,在那清光缭绕的殿影之下,开始无声地湮灭。
山巅上的敖包、石坛、飘扬的经幡、一切古老的祭祀痕迹……
所有象征着草原历史与精神荣光的存在,都在殿影压下的瞬间,如同沙垒般崩塌,化为虚无的尘埃。
巨大的殿影毫无阻碍,继续向下沉落。
高耸的山体、圆顶的毡帐、成群的牛羊、奔逃的人影……
所有被殿影笼罩的事物,都如同是被一只无形的橡皮擦从世界的画布上抹去。
没有崩解的过程,没有飞溅的碎片,只是无声无息地化为最细微的粒子,消散在浩荡的清光之中。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却比任何轰鸣都更令人心悸。
青光渐敛,那笼罩天地的战神殿投影缓缓变淡、透明,最终如同海市蜃楼般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紊乱的云层渐渐平息、散去,阳光重新洒落下来。
而下方,已经换了一个模样。
狼居胥山消失了,连同它附近的草场、所有生灵都一起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方形巨坑。
它深不见底,坑壁与坑底光滑如镜,呈一种琉璃状质地,在阳光下折射着冰冷、死寂的幽光。
仿佛神明在此,盖下了一枚无法磨灭的天罚之印。
风终于再度吹起,却再也卷不起山顶上的经幡呜咽了……
同时,这片土地的环境也发生了可怕的异变。
巨坑的上空,不停地回荡着一种低沉而压抑的嗡鸣,仿佛大地在痛苦地哀嚎,形成了一道无形的音障,压迫着每一个靠近者的心神。
坑内中心与边缘区域,空气剧烈扭曲,一道道惨白色的静电弧光在光滑的坑底与坑壁间无规律地迸发、跳跃、炸裂,持续发出密集而刺耳的噼啪声。
以巨坑为中心,方圆数里之内,生机彻底断绝,土壤与岩石都尽数化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质地脆硬如琉璃结晶,寸草不生。
这里自此不再是草原部族的圣地。
它变成了一片被诅咒的绝地,能量狂暴紊乱,磁场混乱颠倒,生灵万物寂灭。
任何生灵,只要踏入这片区域,便会遭受无可挽回的侵蚀。
轻则神智癫狂,陷入无尽的痛苦与幻觉中。
重则脏腑衰竭,血肉枯朽,立时毙命而亡。
易林悬停在已成绝地的上空,面色无波无澜。
六道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