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心情与夜晚刚刚开始的时候截然不同了吧,总觉得返回的时间比来时快了许多。
不过,抵达检阅场的时候象征着全体出走马入场完毕的铃声已经响起,所以就近在马迷和记者们聚集的外侧栏杆停了下来。
“看起来出了比平时更多的汗啊——”
仍然拿着最佳仪容得主奖牌、微微皱起眉头的森泽厩务员在耳边说着。
于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由池江师和一位当地厩务员共同牵着的诗宴,确实是一副比过去的比赛都要兴奋的样子。
“是衔铁太紧了吗?”
不自觉用上了有些担忧的语气。
“衔铁的话在之前已经调试过了,追切和训练时的受衔状况也很好,应该不会出太大问题吧。”
尽管嘴上说着积极导向的话语,但森泽厩务员还是在戴文高骑手从身旁走过的时候朝对方招了招手,然后压低着声音拜托了几句。
“能请您上马后留意一下那孩子的状态吗?”
“没问题。”
似乎是察觉到眼前两人无意间散发出的消极感,原本脸上挂着温暖笑容、积极响应着马迷们签名跟合照请求的戴文高骑手也切换到了有些严肃的表情。
直到检阅场展示的后段诗宴依然在以相比过往比赛更明显的幅度摇晃着脑袋,在这样对于关系者来说逐渐从紧张转向不安的氛围里,终于迎来了乘马的时刻。
一气呵成翻上马背,戴文高骑手先是微微俯身、安抚似的拍了拍诗宴的脖颈,经过大半圈的绕行以后才转头看向了这边。
没问题,状态很好——仿佛在这么说着一样,戴文高骑手朝栏杆以外的这边高高竖起了拇指。
于是,站在滚烫栏杆前煎熬般等待的二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不过,在正对着浪琴标识的巨大计时板前的观赛区域与池江师和牧场代表汇合的时候,还是有些不放心地提起了这一件事。
“在迪拜这几周那个孩子都很放松,不过赛前在备鞍的时候她也像是察觉到马上就要比赛一样心情有了变化。”
池江师将这种变化形容为“恰到好处”程度的赛前紧张。
“这样一来虽然会在赛前消耗一定的体力,但是考虑到本就十分炎热的天气,这姑且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以内...而且,反过来说的话,如果能让她带着‘要去比赛了’的觉悟来跑,我觉得即便在这种级别的比赛里应该也能收获不错的结果。”
“是这样的啊——”
而且能够最直观地感受到马的状态的是厩舍的各位和鞍上的骑手,在比赛中奔跑的则是诗宴自己,所以马主的场合再怎么焦急也没用——目送着诗宴一路蹦蹦跳跳地朝闸箱慢跑而去的同时,在心底这么安慰着自己。
呆呆站着望向看台的鹿毛少女。
似乎是来自戴文高骑手的安抚起到了作用——或者说效果实在是强过头了——就在其余十头出走马娴熟地顺从着鞍上骑手和赛道工作人员指引开始绕圈热身时,仅此一头牝马的诗宴却像是走神一样待在原地。
“诶!现在就要开始热身了吗!”
在不知不觉间成为绕圈马群中心的诗宴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以一声掩饰尴尬的短促嘶鸣混入了绕圈的行列。
就连对诗宴最抱有期待、前一秒还在谈着展开予想的池江师也露出了哭笑不得的无奈表情。
不过伴随着入闸信号发出、身披一闸一番号码布的诗宴进入闸箱,原本有些被冲淡的紧张感再一度跃然于脑海。
赛前,阵营为本场比赛制定的,是“尽可能折合着来跑”这样不知道该说是对诗宴的实力抱有信赖、还是说对她的气性仍有些放心不下的策略。
——虽然是这么说,不过毕竟是最内侧被马群包围的一番闸位,池江师和戴文高骑手都觉得如果出闸顺利、那么即便是跑在最前方位置的跑法应该也行得通。
也就是跑在马群先头的领放跑法。
在赛马这项最后关头领先者才能戴上桂冠的赛事中,名为“领放”的这种战术,需要与紧追不舍的后来者不断缠斗、榨干每一分气力去尝试夺取胜利,因此有时显得极为低效。
即便是意志坚定的人类,想要领先他人、开拓并贯彻自己的道路,也比沿着前人铺设的轨道前行要艰险得多。
更何况,对于天生被烙印了群居本能的纯血马而言,脱离马群、贯彻自我意志,又该承受何等巨大的压力——
就在这么想着的时候,广播中原本侃侃而谈的评论员的声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拉里抑扬顿挫的嗓音。
“两千三十一年浪琴迪拜司马经典赛,最后一头人类繁荣来自日本——他有些焦躁不安但现在他也进入到了闸箱。”
一瞬间安静下来的场边,隐约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尽管汗流浃背到了会让人不舒服地皱起眉头的程度,依旧没有将视线从闸箱移开。
然后——
在下一秒,仿佛子弹上膛、击发的连串金属声响。
颜色比草地更加深邃的墨绿色闸门,在眼前弹开了。
比其他任何马都要早、首先映入眼里的,是来自视线远端的熟悉身影。
飘逸的鹿毛身躯,几乎与草地融为一体的绿色缰绳,白色与绿色的决胜服。
“赛驹皆已做好准备然后比赛开始!在司马经典赛各驹出闸顺利。目白诗宴起步迅捷、率先冲出,风雨同颂紧随其后。军蓝色彩衣的名决斗家位列第三,罗敦正在向前发起尝试,人类繁荣处在外侧第四位,汉诺则贴栏行进,雕刻名家则居于马群后方,目白诗宴在第一个弯道处领先约半个马身。”
各国语言交织的欢呼声中,诗宴毫不犹豫地冲到最前方。
仰起头、诗宴略带顽皮地表现出想要加速的冲动,但戴文高骑手很快操纵缰绳安抚住了这位搭档。
“进入后直道,目白诗宴仍然保持领先,名决斗家在外侧追至第二,育马者杯草地赛亚军风雨同颂处于内侧第三在两个马身以后,汉诺第四,人类繁荣第五,目前落后领先马大约六个马身。”
顺应着出闸后的绝佳起步、此刻的诗宴一改往日跑法,成为了事实上跑在最前方的——
逃马。
拥有超凡速度的逃马、凭借坚韧精神将比赛拖入硬实力对决的逃马、追求持续高速的逃马......
以及——
因为天生气性无法与其他赛马并驾齐驱、被迫逃亡的马。
尽管时节相异、地点相异、人与马也截然不同,在这一刻却不由得想起了发生在某个冬日午后、带来无限感动的那一场比赛。
“领放”一词,字面意义虽然近似于“逃避”,但逃马们却从不逃离胜负的舞台。
他们坦率地面对自己的个性,为了胜利而投身于险峻的道路。
然后——
掌控着比赛的节奏,以领军者的姿态进入到胜负阶段。
从赛道彼方传来的蹄声,渐渐覆盖了胸前宛如钟声一样的心跳声。
在感到紧张和期待的同时,那波涛汹涌的心境好像正在慢慢平息。
会赢么——
取代了这样的念头,此刻心中所想的、唯有一事。
经过神明考验的一人一马,希望他们能跑出属于自己的比赛。
将双手紧握眼前的栏杆、祈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