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管了,回来再说。”
不过她看到那双彪马慢跑鞋,想到了,马上朝它走过去,问大林:
“那二十块救命钱没用吧?”
大林这才想起来,那鞋子里还藏有二十块钱,他说没用没用,接着也走过去。
二十块钱,那天大林在火车站,是藏在鞋垫下面,白牡丹取了鞋垫,两个人一看哈哈大笑。这二十块钱藏在鞋垫下面,大林穿着它走过这么多路,好像还下过几次水,这二十块钱,早就已经烂成一坨花花绿绿的纸团。
白牡丹伸手想把这坨纸团拿出来,大林叫着:
“别动别动,这个我要留着当纪念,说不定上面,还有兰州的马粪味。”
白牡丹看着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大林在敦煌研究院待了二十多天,敦煌研究院的人看过很多人来这里画油画,甚至也看过有人在窟里用油画临摹。但那个临摹,只是临摹个神似,像大林这样,把《西方净土变》画得和真的一样,比彩色照片还真,他们真的没有见过。
那上面,不仅有已经斑驳的色块和画面,还连酥碱、起翘、空鼓和霉变这些病害,都画得栩栩如生。这样的油画,他们还真没见过。
因此大林和他的这幅画,在整个研究院引起轰动,他在临摹室里画着的时候,不时就有人进来看他画画。
老魏和大林说:“不能看,不能看,我一看就完蛋了,职业病就犯,我都想在你这幅画上标出病害区,开始进行修复。”
边上其他人听着大笑。
李其琼先生也经常会走到大林身后,他很少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不过他时常就会把自己手里的茶缸,递过来让大林喝一口。
连敦煌研究院的院长段文杰先生,听说这事,也走过来看,看到之后大加赞赏。
他听苏天晴和他说,大林已经答应这幅画完成之后,留在他们院里,他就更加高兴,他的想法也和苏天晴一样,觉得在他们那间临摹作品收藏室里,要是有这样一幅油画的临摹作品,那就太好了。
段先生知道冯远和王进两个人和大林走得近,他还特意交代他们两个,全力配合,小莫他有什么要求,只要是我们院里能提供的,你们就帮他解决。
两个人挠着头说,好像也没什么需要的,这个家伙,每天都天刚亮就起来,一直画到凌晨两三点钟。每天起来之后,就是在临摹室和220窟两头跑,其他地方也不去。
“他一画起画的时候,就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是递给他的不是馒头,而是一块石头,他也会放在嘴里慢慢咬。”王进和段先生说。
段先生哈哈大笑,他说:“对啊,年轻人就是要有这样一股劲,你们都要向他好好学习。”
王进连连点头:“学学,我每天都在学,我感觉自己,现在进步很大。”
段院长还把苏天晴叫了过去,和她商量:“你看看这个小莫,他自己有没有这个意愿,嗨,或者你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说动他到我们院里来。”
“到我们院里?他在深圳那边中学教书啊。”
“这有什么关系,只要他本人有这个意愿。”段文杰说,“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我们研究院正缺他这样的人才,你看他对色彩和细节的感受力,是我这些年见过的年轻人里最出色的。他要是愿意来,我们院里马上可以向上面打报告。
“至于深圳那边,我想也不是问题,可以商调,或者由我们院里出面协调。”
苏天晴想了想,最后和段院长说:“这个,我想还是看缘分吧,他要是和敦煌有缘,我们不提,他自己也会留下来,要是没缘,提了也没用,还会破坏他现在创作的心情。”
段文杰想想苏天晴这话有道理,他点点头,接着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一直到大林最后离开,苏天晴也没和大林提起过这事。她心里是觉得,类似的话自己好像已经说过了,自己和大林说过,他要是愿意,可以在这里待几个月都没事,深圳学校那边,也可以让院里帮他请假。
苏天晴觉得,要是大林画完这幅画,还想留下来继续画,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就可以把段院长的意思告诉他,看看他愿不愿意来敦煌研究院。
苏天晴不知道的是,因为她的没提,他们研究院因此错过了大林,而大林,也因此少了一个改变的机会。
敦煌研究院是正厅级事业单位,他们每年都会有几个农转非的指标,大林要是愿意来,他都不用走商调的流程,一个代课老师,有什么可调的。他们敦煌研究院,可以直接把大林招进来,变成敦煌研究院的正式一员。
这样,最让大林觉得低人一等,他羞于提起的农业户口,就可以解决了。
留在这里工作,还解决了户口问题,大林虽然会想到白牡丹,想到深圳的家和画室,他会有些舍不得,但大概率,他还是会同意留下。
苏天晴说看缘分,但因为她没和大林提这事,结果恰恰让大林和敦煌的缘,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