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殿下的‘弟弟’吧。”
“什么弟弟,荷鲁斯大人为隐藏身份,在爱士威尔领养的庶民罢了.....听说父母都是那座山城的无神论者.....”
“长得倒是不赖,谈吐也不像庶民....”
“嘘,小点声。”有人提醒道:“这可是荷鲁斯大人的弟子,当然不差,在早些时候,荷鲁斯大人就靠他骗过了龙墓执事,所有暗杀都没影响到公主.....事成之后绝对要封贵族的咧....”
“贵族?封个终生男爵当当以示王恩即可,真要封这种庶民血统的人当贵族?我们不列颠岂不是要遭人笑话,我可不想去阿克奈茨度假时被那些罗恩佬议论....”
不列颠南部,唐顿郡,距离王都朗蒂尼亚姆四百公里的一处公园。
火光已经浇灭,精心栽培的茂盛植被上还残留着血迹,守军的尸首正在被人拖走,杀入这座公园的都是叛党中的好手,冒险家军中精英贵族死士皆有,驻守在此的守军自然抵挡不住超凡者组成的攻势,人群踏入公园,依次在园中一角的墓碑前献花。
穿着一身干爽的布衣,这是地球现代风格的青年装束,不过在对着装极其讲究的不列颠贵族眼里就未免显得像个农户儿子,他并不在意那些议论和目光,双手插兜,站在树下。
有些话是明晃晃说给他听的,大抵是警告这个庶民注意身份。不列颠的保王党贵族们冒着杀头风险来站队,这等忠诚太阳可见,事成之后勇者论功行赏他们需拔头筹,这国家的未来依旧把持在这些功勋之后的手里。你一个庶民,别不知天高地厚的站在这里,不要对不属于你的东西有非分之想....
对于这些过于明显的敌意,他向来都抱以微笑,必要时还可以加一些歉意,扮演一个有礼貌、知分寸的好少年....
贵族们不都是傻子,南大陆提倡精英教育,能站在这里的人都是人精,不少也知道他和公主一起长大感情深厚,若得罪了他,被在公主面前说上几句坏话定要被使眼色,但他们依然这么做,几乎每个人都对少年展露出恶意。
所谓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团便是如此,勇者派系中的绝对功臣并不是贵族们,也不是领导叛军的劳伦斯大公,而是正陪公主站在坟前谢礼的中年人。
荷鲁斯,前宫廷首席奥术师,距离‘大魔导师’一步之遥的男人,这个国家明面上的最强者,抚养公主长大之人。
照例而言,这些强大的奥术师通常都对政治毫无兴趣,他们需要的是国家提供资源,但荷鲁斯的忠心是每个国民都清楚的事——大火之夜照亮旧王城上空的玛纳色彩仍是这个世代精神图腾般的象征,令人民时刻记得真正的王应该是谁。
在这样的威望与实力基础下,贵族们根本不敢去挑战荷鲁斯的地位,但有些不得不防的事就在这种情况下变得危险起来。
公主刚成年,仍未有婚约,以单身身份继承王位在历史上是没有先例的事。按照政治最优的选择,她应该招那位劳伦斯大公的孙子入赘王室,这样既能笼络忠于旧王的贵族派系,又能用种种亲王条款来限制劳伦斯家族不至于一家独大。
但这位预言之子,偏偏是勇者。
是最提倡自由恋爱的勇者。
东国那边的天皇血脉到处都是,与他们家那位勇者先祖就脱不了干系,历来的勇者皆是如此,从不思考所谓政治联姻——试想千年前的梅林,腓烈公主的美艳举世皆知,仍在爱士威尔空守十年未能追到勇者。若是梅林娶了那位公主,如今的泰缪兰根本不可能发生南北对立,那又是另一种历史了。
更何况第七勇者还是女孩,那更不会在意所谓政治利益。若往年局势也就罢了,大伙吃不上天鹅肉也没什么,但现如今的亚伦王与另外一半贵族绑在一起,那是弑父弑母的血海深仇,将来被吊上绞刑架是板上钉钉的事,这意味着不列颠将有近半利益版图空出来——
官爵、领土、领民、工厂、垄断权、生意....
不列颠就算政局动荡十余年,这些因为贵族死去而空出来的财富也足以令一个小国走向盛世,聚在这里的人们都在等待胜利后瓜分这可口的果实....
所以,公主的婚约便显得尤为重要——这意味着最大的那一份蛋糕,甚至决定了其他人还能不能分到蛋糕。
若是劳伦斯家族得了这份好处,众人当然羡慕,但其终归是‘不列颠功勋之后’中的一员,会按照规矩维护贵族们的利益,众人自然不会反对。
但荷鲁斯不同,他并不是贵族,甚至不是不列颠人。
虽然他的忠诚毋庸置疑,他的功劳留名青史,但他不是与贵族们血脉相连的人,那便不行。
权贵们可以接受荷鲁斯富贵一生,甚至能接受他在未来的人生中都拥有一人之下的地位,能接受这样的人成为英雄,成为国民的偶像——但他们不能接受荷鲁斯拥有自己的派系,不能接受庶民成为新的贵族,不能接受他们那由血统构成的利益堡垒住进新的主人。
若公主的驸马是个庶民,是个不知道哪来的冒险家,是个什么奥术师的学生....这将直接导致贵族们的正统地位被削弱,他们将仰人鼻息,那不是他们想要的王。
这样的情绪与恐慌可没人敢在荷鲁斯面前表现出来,于是眼前的少年便成了权贵们的抗议对象。年轻,谈吐出众,和公主关系极好,天天‘老姐老弟’的喊着,还在永恒教派那边有着不轻的话语权.....最重要的是,这个人与公主没有血缘关系。
就算有血缘关系,两代之内结婚也被贵族们视作‘血统提纯之举’,只不过这一崇高的结合被该死的勇者下了诅咒,勇者林克咒贵族表兄妹结婚包生弱智,后来发现果真如此,大伙只能含恨不搞骨科。
随着时间推移,公主即将抵达王城,这是最后一次在战争前的权贵集会,无论是与劳伦斯大公共同奋战的保王党旧臣,还是见风向不对倒戈来投的边境大公们,能代表他们的勋贵几乎都聚集于此。他们都能意识到,若想继承王位,按照惯例至少要定下婚约,而那个日子已经不远了。
因此,这些人对那名树下少年的敌意也愈发尖锐。
接下来的战争需要他们,若无这些人的帮助,保王党的士兵与超凡者也不可能平安无事通过各地检查点,这是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一点:荷鲁斯与公主不会为了一名少年翻脸,这些权贵也不会将这件事在这种时节摆上台面。
统领具体职务的官员与贵族还能维持基本的体面,但他们的女眷或儿女,亦或是特意表现莽撞的军方年轻人,都将这种敌意或以议论、或以当面甩脸色的方式表达出来。
哪怕这是一次祭拜活动。
在公园的最深处,有一个种满鲜花的小土包,与一座相当简陋的坟墓。
荷鲁斯站在坟前,这是他回到不列颠后,第一次重新穿上宫廷首席奥术师的服饰,华丽的长袍拖地,男人凝视着墓碑,沉默不语。
坟墓上没有照片,甚至没有死去的年月日。
因为死者是龙主信徒,在永恒信仰中,死亡代表回归永恒,这意味着受到了龙主召唤,能在时间不再流动的间隙中获得永恒的安宁,所以死者不需要日期,他们与时间同在。
那上面只有一行简短的名字——
‘薇薇安娜·不列颠·奥古斯都’。
这座公园是那位王后出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