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室正中央的宽大座椅上,坐着一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
他是这艘飞空艇的船长,年纪轻轻时便买下了这艘船,在南大陆各国空域上跑货十余年,做事靠谱安稳,在行业内素有口碑,人称‘肖’。
这与‘唐’、‘雷’、‘金’之类的单音词一样,属于名字中的中间名,听起来像个地道的南大陆宗教家庭白人,但实际上坐在船长座上的男人是名兽人,还是名肌肤偏棕的兽人,两只尖耳藏在浓密的灰发里。
这是典型的人兽混血种——即仅有兽耳这单一特征,没有尾巴,其余部分与寻常人类无异的混血种。这类混血种继承不到兽人一方的强壮体格,又会因兽人血统而天生短寿。
就算是在西大陆,这样的人兽混血儿也很不受待见,兽人族群不欢迎瘦弱的人类,而人类城市中又被视作厄运的象征,所以混血种往往不敢露出兽耳,像这样能拥有一艘飞空艇的更是少之又少。
船长没把兽耳藏着,而是大大方方露了出来,他蓄着俏皮的八字胡,脖子上围着太阳信徒的金纹白巾,这身穿搭仿佛特意设计过一般——兽耳会令人下意识轻视他,西装与八字胡令他像个精明的商人,象征信仰的白巾又削弱了商人的市侩感....
种种因素加在一起,倒令这幅形象意外的容易被人信任,这或许解释了他为什么在货运界混得那么好。
而此时此刻,站在船长椅旁边,一脸阴郁望着大海的男人形象则与他全然相反。
那是一名高大的白人,剃着板寸,在白天气温也不足十五度的高空行船环境中只穿了一件白背心,裸露出的肉体极其健硕,皮肤上纹满了大片大片的纹身,若精通西大陆文化之人见到,大抵能认出里面关于恶魔祭祀和巫师的部分。
他的耳朵不知为何少了一只,伤口刚刚痊愈,透着肉色,一条狰狞的疤痕从耳廓划向眼角,左眼眼球泛白,那是苦无留下的痕迹。
这样的人出现在飞空艇往往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在哪里惹了命案遭到通缉,上船逃命。
要么就是来犯命案的,打算找飞空艇借点钱花花。
但在二人之间,发话的却是那名看似人畜无害的船长,语气中颇有种老领导的感觉:
“斯拉夫啊。”他喊着白人的小名:“我看了报告,你这些年在爱士威尔辛苦了,但是呢,在工作中有些不足要能看到,你行事太高调了,对手下人的约束也不够,这是个人作风问题。要自省自改....”
维亚切斯拉夫一拳恶狠狠砸在窗沿上,飞空艇舱体结构是比钢材还要结实的铁纹木,这一拳下去竟砸的窗沿开裂,若是落到人的脑袋上,那便是红白纷飞的血腥场景了。
砸人脑袋这样的事他也没少干。
若爱士威尔的道上流氓在这里,就能一眼认出站在窗台边的男人是谁——
曾经的西威尔三大地下巨头之一,剃刀党党魁,维亚切斯拉夫!
这位堪称山城中最为残暴的亡命之徒,听到‘手下人’三字时,竟眼眶泛红。
“那个该死的黑鬼.....他杀了我所有兄弟,所有!”
嗓音沙哑而暴戾,仿佛恨不得当场将仇敌碎尸万段。
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又是掌握诸多街区生杀大权的党魁,发起怒就像狮子低吼一样充满气势,普通人怕是看一眼都要被吓破胆,但船长肖却丝毫不惧,依旧是那副老领导的模样,翘着二郎腿道:
“若非上头拦着你,你也死在那位教父的手上了。”
“教父?!”听到这个称谓,维亚切斯拉夫咆哮道:“一个黑鬼,也配称为教父?!!苏卡不列,去他妈的,去他妈的!!”
带着北大陆浓浓翘舌音的话语回荡在船舱内,船长压了压手掌,示意他小声点。
“别嚷了,被人发现你这通缉犯在我船上,我可就麻烦了。”肖淡淡的说:“那可不是黑鬼,他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我把爱士威尔的情况发回去后,组织竟回了信,要求调查黄金之风.....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传一封信要花多大成本。”
“不查还好,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西大陆难民,短短数年间建立起一个黑道帝国.....别说看着和你的剃刀党没啥差别,差别大了去了。”
“我们在南大陆经营那么多年,经费仍然十分紧张,毕竟赚钱的路子少,黑市上赚的利润还不够贿赂那些贪婪的贵族。那是因为什么?是因为我们没人想到走私还能这么做,以往都是贵族们需要什么才走私什么,他是走私什么贵族就需要什么....”
“那家伙能创造需求,靠赌场笼络人脉,搞拍卖,弄艺术品,把农产品当期货来炒作,我们国家那些在画廊里放一年都卖不出去的垃圾,在他手上能被包装成天价.....”
“黄金之风发展的很快,因为他几乎做对了每一个抉择,应对风险的能力也老道到完全不像一个年轻人.....”
维亚切斯拉夫还颇为不服气,闷声道:“我们也不也发展的很快?若不是那该死的黑鬼,现在已经和不列颠宫廷牵上线了。”
肖冷哼一声,“要不是?要不是领导帮你压着,你手底下那群人早就引来校务处了!格林德沃不做事不是看不见,只是他们奉行城市的事让城市自己解决,若是知晓一群受过军事训练的超凡者在西威尔当黑帮,早把你丢湖里了!”
肖喝了口咖啡。
这人喝咖啡的杯子竟然是一只保温杯,烟雾缭绕的颇为享受模样。
“就算没有这次事情,你的剃刀党被黄金之风吞并也是迟早的事。之所以这些年你们能相安无事,是因为人家看不上你那点买凶和卖药生意,赚的少不说风险还高,会被政府一直盯着.....”
“在不列颠待一段日子,这里也缺人手。等迷雾海散开,你就可以返回祖国了。”
“那我的兄弟们呢?”维亚切斯拉夫红着眼说:“他们全部都死在了爱士威尔,回不去了。”
“相处这些年,处出感情来了?”
考虑到对方混的是黑道,那寻仇起来动辄杀人全家,没一夜能安生的生活,这些年剃刀党正是靠着团结才打出一片天地,肖叹了口气道:“我会在报告里提一笔的,请求组织照顾他们的家人。”
“你要知道,这些人本就是军队或国民里的败类,若不是为了配合你行动,他们将一辈子呆在北境监狱。越狱?不可能的,连勇者都做不到的事。”
肖宽慰道:“能这样跟着你在南大陆快活了十多年,也值了。”
维亚切斯拉夫沉默许久,这些日子以来,他便是这么宽慰自己。
可一想到他的兄弟们被卑鄙的黑人围攻,连反抗都来不及便被火枪打成了马蜂窝,那一口憋闷的气就始终难以下咽。
“前几个月频频暗杀我们超凡者的杀手,绝对是黄金之风派来的,真是老谋深算....”
“老谋深算?”肖哑然失笑,“不大可能吧,再怎么厉害,也算不到那么远。他们哪能算到埃隆议员会投靠勇者....”